婉瑜坦白身世的那个晚上,大家确实乱了一阵。
曾小贤单膝跪地喊完“公主殿下”之后被胡一菲拎着后衣领拽了起来。
吕子乔趁机把他刚才剪下来的指甲全弹到了茶几底下。
展博站在角落里还没想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而胡一菲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终于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拼凑完整。
她拼凑完之后的第一反应是瞪了曾小贤一眼,曾小贤立刻指着关谷的房间试图转移话题,但关谷的房门依然紧闭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完全没有被客厅的喧闹所打扰。
好在没有人真的把婉瑜的身份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婉瑜起床的时候其实有些紧张。
她昨晚在坦白之后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担心大家看她的眼神会不会不一样了。
结果她推开房门走进客厅的时候,吕子乔正瘫在沙发上用她的护手霜擦皮鞋,看到她出来以后连姿势都没换,只是抬了一下下巴说了句“早啊婉瑜,你的护手霜挺好用的,什么牌子的”。
曾小贤在厨房里煎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婉瑜你要几个蛋”。
展博坐在餐桌前吃麦片,看到她以后耳朵又红了,但很认真地递过来一盒牛奶。
唯一一个对她的身份做出正式回应的人是关谷。
他听美嘉讲了昨晚的事情之后,特意走到婉瑜面前鞠了一躬,然后郑重其事地说:“婉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你的故事画进我的漫画里。一个逃婚的银行千金,这个设定很好,很有戏剧性。”
婉瑜笑着答应了,然后关谷又问了一句“你的家族银行利率是多少”,被美嘉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继续过了下去。
没有任何人因为婉瑜的身世而对她另眼相看,曾小贤倒是喊了她几天“公主殿下”,但喊完以后该让她帮忙拿遥控器还是让她帮忙拿遥控器,该抢最后一块红烧肉还是抢最后一块红烧肉。
胡一菲的态度更简单,她在当天晚上就对所有人宣布了一句话:“婉瑜就是婉瑜,不管她爹是谁,在我们这儿她就是个普通人。谁要是敢因为这个欺负她,先过我这关。”
这句话说完以后婉瑜的眼眶确实红了一下,但被胡一菲接下来的话给憋了回去,“顺便说一下,展博你要是再敢把我耳机里的话当成给你的指令,你就等着去楼下草坪上睡觉吧。”
变化发生在大约一周之后。
不是婉瑜身上的变化,而是吕子乔。
最先注意到异常的是胡一菲。
那天下午她没课,提前回了公寓,在楼道里就听到3601的客厅里传来一阵歌声。
歌声不算难听,但调子非常诡异,忽高忽低的,唱的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推开门,看到吕子乔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头上戴着一顶翠绿色的鸭舌帽,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深情演唱。
帽子是那种很亮的草绿色,绿得很纯粹,在客厅米色沙发的映衬下格外扎眼,帽檐上还别了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下来的小黄花。
“子乔,你在唱什么?”
吕子乔看到胡一菲进来,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用一种文艺青年的忧郁语气说道:“一菲,你不懂,这是艺术。我在表达内心的情感。”
胡一菲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内容是一句诗,她念了一遍,觉得这首诗写得毫无逻辑可言,既不通顺也不押韵。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诗句的含义,吕子乔已经把纸抽了回去,然后继续戴着那顶绿帽子唱起了歌。
胡一菲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接下来几天,吕子乔的反常行为开始密集出现。
他的作息时间发生了奇怪的变化,白天基本上看不到他的人影,每次路过他房间门口都只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噜声。
但一到晚上他就精神了,凌晨一点钟胡一菲起来去厨房倒水喝,走到客厅发现灯还亮着,吕子乔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从关谷那里借来的漫画杂志,但眼睛根本没有看杂志,而是盯着天花板发呆。胡一菲问他为什么不睡觉,他说在思考人生。
最严重的一次是凌晨一点半,胡一菲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她走出房间,看到3601的客厅里灯火通明,吕子乔坐在地板上,面前铺了一大张白纸,旁边摆着几支从关谷那里借来的马克笔,正在画什么东西。
她走近一看,纸上画了一棵光秃秃的树,树上站着一只孤零零的小鸟,树下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看起来像是他自己。画面构图很用心,线条也很流畅,但整幅画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凄凉感。
曾小贤第二天早上听说这件事以后,表情变得非常凝重。
他把胡一菲拉到厨房里,压低声音说:“一菲,我觉得子乔有问题。”
“废话,我也觉得有问题。”胡一菲靠在橱柜上,“但我说不清楚是什么问题。”
“我们需要专业分析。”曾小贤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抱了一大摞书出来,咚的一声砸在茶几上,书堆的高度把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展博吓了一跳。
胡一菲凑过去一看,这些书的封面五花八门,有正经的医学教材,也有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大众心理学畅销书。
“这些都是我从网上订的。”曾小贤拍了拍最上面那本《抑郁症防治指南》,语气里带着几分专业自豪感,“电台做情感节目这么多年,我对人的心理还是有点研究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订这些书的?”
“昨天半夜。子乔在客厅里画那棵秃头树的时候我就下单了,今天上午到的。”曾小贤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严肃,胡一菲难得没有吐槽他。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开始翻书。
胡一菲翻的是那本《忧郁症防治指南》,曾小贤翻的是《行为心理学入门》,两个人一个从症状入手一个从行为入手,配合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茶几上很快摊开了一堆做了标记的书页,有折角的,有贴了便签的,还有几张撕下来的书页边缘。
“你听听这个。”胡一菲把书举到曾小贤面前,指着一行字念道,“忧郁症患者的典型症状包括:持续的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睡眠障碍、食欲变化、自我评价降低。”
“睡眠障碍,对上了。”曾小贤掰着手指头数,“子乔这几天白天睡觉晚上活动,作息完全颠倒了。兴趣减退也对上了,以前他看到美女眼睛会发光,现在看到美女连头都不抬。”
“还有这个。”胡一菲又翻了一页,“患者常伴有反常行为,如不合时宜的着装、自言自语、无目的的游荡。子乔那顶绿帽子就是不合时宜的着装,在客厅里对着天花板发呆就是无目的的游荡。”
曾小贤从他的书里也找到了对应内容,用笔尖点着一行字念道:“行为心理学认为,失恋或情感挫败是引发忧郁症的重要诱因之一。患者在面对情感创伤时,可能会通过书写日记、诗句或绘画来表达内心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