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书的讲了李密的出身。
四世三公,曾祖是西魏八柱国,祖父是太保,父亲是上柱国。
一个跟杨坚家、李渊家同属顶级圈层的人,在演义里被写成了跑江湖的草根。
今天说书的讲第二件事——“因为长得黑被杨广免职”。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
一个四世三公的公子哥,袭了蒲山公的爵位之后,该干什么?
说书的替各位回答。
当官。
按隋朝的规矩,顶级门阀的子弟,成年之后都要到皇帝身边当侍卫。
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这是“恩荫”。皇帝给你家面子,让你家孩子来我身边待着,将来好提拔。
李密也不例外。
《旧唐书》记载——“密以父荫为左亲卫府大都督、东宫千牛备身。”
左亲卫府大都督,东宫千牛备身。
千牛备身是什么?皇帝的贴身侍卫。
“千牛”两个字,来源于《庄子》—— “庖丁解牛,刀刃无厚,而千牛之刃,十九年若新发于硎”。“千牛”指的是锋利到可以剖开千头牛的宝刀。
千牛备身,就是拿着这种宝刀、站在皇帝身边的人。
搁今天,那就是中南海保镖。
能当千牛备身的,全是顶级门阀的子弟。
李密站在杨广身边,穿着铠甲,腰悬宝刀,护卫着皇帝的安全。
一个跑江湖的草根,能站在皇帝身边当保镖吗?
不能。
但李密当了。
因为他是蒲山公,四世三公的顶级门阀子弟。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你印象里那个“跑江湖、东躲西藏”的李密,跟这个“站在皇帝身边当保镖”的李密,是一个人吗?
说书的再把“千牛备身”这个官职讲清楚。
千牛备身,不是一般的侍卫。
《隋书·百官志》记载——“千牛备身,掌执御刀,宿卫左右。”
掌管御刀,日夜在皇帝身边守卫。
这是皇帝的贴身护卫,是最亲近的侍卫。
能当这个官的,全是功臣子弟、高门之后。
隋朝三百多年,能当上千牛备身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李密是其中之一。
那年李密多大?二十岁左右。
二十岁,站在皇帝身边,腰悬宝刀,护卫天子的安全。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得不到的荣耀。
但李密在这位置上待了没多久。
《旧唐书》记载了杨广看见李密之后的一段话。
原话是这样的——“炀帝顾见之,退谓许公宇文述曰:‘向者左仗下黑色小儿为谁?’”
杨广看见了李密,回头跟宇文述说:“刚才左边队列里那个黑皮肤的小子是谁?”
宇文述说:“蒲山公李宽的儿子李密。”
杨广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彻底改变了李密的人生。
“个小儿视瞻异常,勿令宿卫。”
这小子的眼神不对劲,别让他值宿卫了。
就因为“视瞻异常”——眼神看起来跟别人不一样。
李密被免职了。
不是因为犯错,不是因为能力不行。
就是因为杨广觉得这小子看着不像善茬。
说书的读到这段的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站在皇帝身边当侍卫。
什么都没干,啥错都没犯。
就因为长得黑、眼神锐利了一点。
被皇帝说——“这小子不对劲,别让他站我旁边了。”
然后他就被赶走了。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叫什么事儿?
但李密什么反应?
《旧唐书》记载——“宇文述遂讽密,令称疾去职。”
宇文述是个聪明人,他私下找到李密,说得特别好听。
“弟聪令如此,当以才学取官,三卫丛脞,非养贤之所。”
你这么聪明,应该凭才学当官,侍卫这种杂事儿不是养贤才的地方。
宇文述说的话,翻译成大白话——你命里不该干这个,去读书吧。
李密听了之后,什么反应?
《旧唐书》就四个字——“密遂谢病。”
谢病,告病假,回家了。
一个被皇帝当着面说“不对劲”的人,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情。
他说“行”,然后回家了。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跟演义里那个“窝囊废”李密,是一个人吗?
一个被皇帝当面嫌弃的人,没有崩溃,没有抱怨。
转身回家,换了条路走。
这得是多大的定力?
李密回家之后干了什么?
他干了一件让后人传颂了一千多年的事——“牛角挂书”。
《旧唐书》记载了一个特别生动的画面。
“密骑一黄牛,将《汉书》一帙挂于角上,一手捉牛靷,一手翻书读之。”
李密骑着一头黄牛。
牛背上铺着蒲草垫子。
牛角上挂着一套《汉书》。
一只手抓着牛缰绳,一只手翻书看。
一个骑着黄牛、在牛角上挂着书、一边走一边看的人。
这个画面,各位想想。
夕阳西下,黄土路上。
一个年轻人骑在黄牛背上,牛角上挂着一卷书。
他一只手抓着缰绳,一只手翻着书页。
眼睛盯着书上的字,嘴里念念有词。
路两边的庄稼被风吹得沙沙响。
牛蹄踏着土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跟着牛走,书跟着他走。
这个画面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你觉得——这不像一个被皇帝赶出宫的人。
这像一个主动选择了另一条路的人。
杨广不要他,他不要杨广的官。
他回老家读书。
读了多久?读了很久。
《旧唐书》记载——“遇越国公杨素,素见而异之。”
有一天李密在路上看书,后面跟上来一个人。
骑着马,从后面慢慢跟了一段路。
跟了一段之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何处书生,耽学若此?”
哪儿的书生,这么用功?
李密回头一看——越国公杨素。
说书的在第33到34章讲过杨素。
隋朝开国重臣,权倾朝野,封越国公、楚国公。
整个隋朝能跟杨素掰手腕的没几个。
杨素是什么人?隋朝政坛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
见过的人比李密吃过的盐都多。
他看人从来不眨眼。
他看见李密骑在牛上、牛角挂着书、一边走一边读。
他问了一句——你是谁?
李密赶紧下牛拜见。
杨素问他读什么书,李密说《项羽传》。
杨素跟他聊了一会儿,越聊越吃惊。
《旧唐书》记载——“素大奇之。”
特别惊奇。
然后杨素回家之后,跟儿子杨玄感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杨素一辈子里看人看得最准的一句话。
“吾观李密识度,汝等不及。”
我看李密这人的见识和气度,你们几个都比不上。
一个权倾朝野的老狐狸,看着自己儿子说——“你们几个加起来,不如那个骑黄牛看书的小子。”
杨玄感听了之后什么反应?
《旧唐书》记载——“玄感因倾心结纳。”
杨玄感从此倾心结交李密。
一个是因为父亲的一句话,一个是因为自己确实值得结交。
两个人成了莫逆之交。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杨素是什么人?在朝堂上斗了一辈子的人。
他看人从来不走眼。
他觉得李密比他儿子强,那李密就是真的强。
一个被杨广当面嫌弃的人。
被杨素当面夸“我儿子不如他”。
杨广是皇帝,杨素是权臣。
一个赶他走,一个捧他高。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反差大不大?
说书的再把“牛角挂书”这个故事往深了挖一层。
李密读的是什么书?《汉书》。
《汉书》是什么?记载西汉二百多年历史的史书。
李密读《汉书》,读的是“刘邦怎么起兵、项羽怎么败、韩信怎么打仗”。
他骑在黄牛上看《汉书》。
他看的不是故事,是兵法、是权谋、是天下大势。
一个被皇帝赶出宫的人,没有消沉。
他在规划自己的未来。
后来杨玄感问李密一个特别扎心的问题。
“上多忌,隋历且不长,中原有一日警,公与我孰后先?”
皇帝疑心重,隋朝长不了了。要是天下乱了,咱俩谁先动手?
李密回答得特别干脆。
“决两阵之胜,噫呜咄嗟,足以詟敌,我不如公;揽天下英雄驭之,使远近归属,公不如我。”
冲阵杀敌我不如你。但收揽天下英雄、让远近的人都归附,你不如我。
一个骑在黄牛上看《汉书》的人。
一个被皇帝赶出宫的人。
一个被杨素说“我儿子不如他”的人。
他说——“我不如你冲阵,但你不如我拢人。”
说书的问各位最后一句。
如果李密没有因为“长得黑、眼神不对劲”被杨广免职。
他还在杨广身边当侍卫。
那他还会不会骑在黄牛上看《汉书》?
还会不会遇到杨素?
还会不会说出“揽天下英雄驭之”这种话?
说书的告诉你——不会。
被赶出宫,是他的劫。
也是他的运。
没有这一劫,他可能一辈子就是杨广身边一个侍卫。
有了这一劫,他成了后来那个李密。
隋末第一枭雄,瓦岗寨的魏公。
你被骗了。
被骗了二十年。
下一章,说书的讲李密(三)——“杨素说他比自己儿子强十倍”。
杨素跟李密聊完之后,回家跟儿子说——“你们几个,不如他。”
杨玄感从此结交李密。
两人成了莫逆之交。
杨玄感问李密——“要是天下乱了,咱俩谁先动手?”
李密说了一句让杨玄感服了半辈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