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前两章咱把李建成和李元吉送走了。
玄武门那天早上，李建成死在李世民箭下，李元吉死在尉迟恭箭下。
李渊在湖上听到消息，船桨掉进水里。
但事情没有在玄武门结束。
那天下午，李世民换了一身衣服，带着几个人，去了齐王府。
齐王府在长安城的东边，门口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匾，写着“齐王府”三个字。
李世民到的时候，门关着。
他骑着马停在门口，没有下马，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扇门。
门板是红色的，漆还新，是李元吉去年刚刷的。
他身后的兵围了半条街，没人说话，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
李世民坐在马上，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一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管家，头发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开门的时候手在抖。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是李世民，愣了一瞬，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让开了路。
李世民跨过门槛，走进了齐王府。
齐王府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李元吉活着的时候没那么多讲究，院子里没有花，只有几棵树。
他的盔甲挂在正堂的墙上，是铁的，有些地方还带着磕碰的痕迹。
刀搁在架子上，刀鞘是黑色的，磨得发亮。
李世民站在正堂里，看着那副盔甲，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她。
杨氏站在正堂门口。
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头上没有首饰，脸上没有粉，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出来。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出去，就那么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过之后还没直起来的树。
李世民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间正堂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门外的光从她背后透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淡灰色的光里。
她的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脸，水珠没擦干，鬓角有一缕贴在脸颊上。
李世民先开口了：“以后你住宫里。”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他走过正堂，走过院子，走出了齐王府的门。
杨氏站在正堂门口没有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子，血没出来，但红了。
她松开了手。
第二天，杨氏被接进了宫里。
她走的那天，齐王府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坐在马车里，车帘垂着，看不见外面的路。
但她的手指头一直攥着袖口里的东西——是一根簪子，银的，李元吉活着的时候送的，不值钱，但她攥了一路。
马车进皇宫的时候，她听见车轮碾过门槛的声音，那声音跟齐王府的门槛不一样。
齐王府门槛低，马车过去的时候没什么动静。
皇宫的门槛高，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咯噔一下。
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攥着簪子的手又紧了一分。
她被安排在一间偏殿里，离李世民的寝殿不远，但也不近。
屋里的陈设比齐王府好，家具都是新的，被褥是绸缎的，窗台上还放了一盆花。
她坐在床沿上，没有去看那盆花。
她把那根银簪子放在枕头底下，放好之后又把枕头按了按，然后把被角理了理。
做完这些之后，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就坐在床沿上，看着窗户外面的光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
宫里的日子，跟齐王府不一样。
齐王府虽然规矩多，但她是主人，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宫里她什么都不用干，也什么都干不了。
她每天起来，梳头，吃饭，坐着，天黑，睡觉。
没有人来看她，她也不出去。
有一天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头顶是一方被四面包围的蓝天，跟齐王府后院能看到的天一模一样，只是那四堵墙更高了，更厚了，影子投下来也更长了。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走了回去。
宫里有人议论她——李世民收了李元吉的妻子，这是所有人私下里都在说的事。
魏征在值房里听说了，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团黑。
他搁下笔，看着那团墨，没有把那张纸换掉，继续写了下去。
长孙皇后听说了，端着茶杯在窗前站了很久，茶凉了也没喝。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去了杨氏住的那间偏殿。
她站在偏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杨氏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头搁在膝盖上。
长孙皇后没有进去，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李世民自己呢？
他坐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杨氏偶尔会过来替他端茶。
他头也不抬地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批奏折。
他不需要看她，她就在那儿，在他掌控之中。
有时候他会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间，然后又低下去看奏折。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做了这件事——他杀了李元吉，把李元吉的妻子收进了宫里。
然后他又做了一件事——他纳了萧氏。
萧氏是谁？隋炀帝杨广的皇后。
宇文化及杀了杨广之后，萧皇后被宇文化及收了。
窦建德打败宇文化及，萧皇后又被窦建德收了。
突厥处罗可汗打败窦建德，萧皇后又被处罗可汗收了。
她辗转了十几年，从一个人手里转到另一个人手里，最后流落到了突厥。
贞观四年，李靖大破突厥，生擒颉利可汗。
萧皇后在突厥的大营里被找到了，被护送回了长安。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
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也佝偻了。
她当年是隋炀帝的皇后，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坐在马车里进了长安城，车窗的布帘垂着，外面的人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知道车里坐的是谁，说了一句“隋炀帝的皇后回来了”，旁边的路人“哦”了一声，然后就走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没人再看第二眼。
李世民在宫里等她。
她到了之后，被人扶着下了马车，一步一步地走进大殿。
她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但那衣服也是旧的，洗得发白的绸缎，袖口的绣花磨得快看不出来了。
她走到大殿中间，停下脚步，抬起了头。
李世民站在她面前。
他没有让她跪，他先弯了腰，向她行了一个晚辈礼。
他叫了一声：“太后。”
他叫她“太后”。
萧皇后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龙袍的中年人。
这个人的父亲推翻了隋朝，这个人的手下灭了突厥，这个人现在是天下之主。
而她，是前朝的皇后，是一连串流亡的遗物，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陛下。”
李世民直起身来，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后，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
他说：“你受苦了。”
萧皇后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像是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命都卸下来了。
她活了六十多年，从皇后到俘虏，从俘虏到妾，从妾到流亡者，从流亡者回到长安。
她回了长安，她回了这个她当初离开的地方。
但她身边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杨广死了，宇文化及死了，窦建德死了，处罗可汗死了。
所有人都死了，她回来了。
李世民给她安排了住处，让她安安稳稳地住下来，养老。
她没有再嫁，没有再被任何人纳入后宫，她住在宫里，以“前朝太后”的身份，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一个杀了兄弟的人，一个收了弟媳的人，一个灭了前朝的人，站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后面前弯腰行礼。
他做的这些事情，在正史里都有记载。
但正史没有写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站在玄武门门口搭箭的时候，看见他大哥骑在马上，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他站在齐王府正堂里看着李元吉的盔甲的时候，感觉到的是什么？
他叫萧皇后“太后”的时候，声音里有没有一丝颤抖？
贞观十七年，李世民坐在大殿上听群臣议政。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走神了一瞬间，视线越过大臣们的头顶，落在大殿门外透进来的光上。
那道光和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早上照在玄武门门板上的光，是同一个颜色。
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继续听。
下回咱说杨广——他到底是不是演义里那个杀父霸母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