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书的拆了“杨广只会窝在后宫”这顶帽子。
他是唯一西巡河西的中原皇帝,二十七国来朝,突厥尊他“圣人可汗”。
六顶帽子全拆完了。
今天说书的给杨广下一个定论。
他输在哪?
说书的先问各位一个问题。
如果给杨广一个机会,让他重新活一回。
他会不会干同样的事?
说书的告诉你——会。
因为杨广从来就不觉得自己错了。
《隋书》记载了他临死前说的一句话。
“好头颅,谁当斫之?”
这么好的脑袋,谁来砍呢?
一个将死之人,想的不是“我错了”“我后悔了”“我对不起天下人”。
他想的是一句近乎自恋的感慨。
他至死都在惋惜自己这颗脑袋。
不是懊悔,是惋惜。
说书的再把他的对手盘搬出来比一比。
李世民。
同样是雄主,同样想干大事。
李世民登基之后,突厥在渭桥边上扎帐篷。
离长安城门就四十里。
李世民忍了。签和约,给钱,认怂。
杨广忍得了吗?忍不了。
突厥打个喷嚏他都想发兵去灭了。
李世民要修洛阳宫,魏征说“别修”。
李世民就停了。
杨广修东都,谁敢拦?
谁拦谁死。
李世民纳谏,杨广杀人。
李世民打仗,打一次歇几年。
杨广打仗,连着三年每年一次。
李世民“以铜为镜”,照自己的丑。
杨广只看镜子里的自己长得帅不帅。
说句最戳心窝子的话——李世民知道自己不行,所以他听行的人的话。杨广不知道自己不行,所以他觉得全世界都不行。
说书的把杨广登基十四年干的六件事再盘一遍。
第一年,修大运河。
第三年,正式确立科举。
第四年,征高句丽。
第五年,西巡张掖,万国来朝。
第七年,第二次征高句丽。
第八年,第三次征高句丽。
十四年,六件大事。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能让一个皇帝名垂青史。
修运河,堪比大禹治水。
创科举,影响一千三百年。
通西域,开拓丝路,万国来朝。
征高句丽,方向完全正确。
但杨广在十四年里同时干完了。
十四年。
说书的给各位算一笔账。
修运河动用民力数百万,前后四年。
建东都动用民力二百万,前后两年。
三征高句丽调动兵力超过三百万,民夫数倍于士兵。
四次巡幸江都、三次北巡塞外、一次西巡河西。
所有这些事挤在十四年里。
隋朝全盛时期人口多少?大约四千六百万到五千万。
杨广动用的人力有多少?
史学家估算——全国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劳动力被他调用过。
百分之七十。
十个人里有七个被他拉去干活了。
拉去修河、拉去建城、拉去打仗、拉去拉纤。
家里的地谁来种?没人种。
老婆孩子谁来养?没人养。
粮食谁来收?没人收。
隋朝的户口本上写着“大业五年全国八百九十万户”。
但杨广用的民力超出了这个数字能承受的极限。
等到打仗需要征兵的时候,老百姓宁愿把自己的手砍了也不去。
“百姓避役,自残肢体,谓之福手福足”。
把自己的手砍了、脚剁了,说是“有福气的手、有福气的脚”。
因为残废了就不用去当兵了。
老百姓宁愿当残疾人,也不愿意给他干活了。
说书的读到这段的时候,心里拔凉拔凉的。
一个皇帝混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还不知道自己哪错了。
大业十四年,杨广在江都。
天下已经大乱了。
李密在瓦岗,窦建德在河北,杜伏威在江淮。
李渊已经占了长安。
杨广在江都干什么?
还在干一件事——喝酒。
《隋书》记载——“每引镜自照,谓萧后曰:好头颅,谁当斫之?”
他天天照镜子,跟自己老婆说“我这颗脑袋,谁来砍?”
萧皇后哭。
萧皇后问他——“陛下何出此言?”
杨广笑着说——“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富贵贫穷、苦乐悲欢,都是循环往复的,有什么好在乎的?
死到临头了,他还笑得出来。
宇文化及带兵冲进寝宫的时候,杨广说了一句话——“天子死法,自有法度。天子岂可锋刃相加?”
皇帝有皇帝的死法,怎么能用刀砍?
宇文化及让人拿了一条白绫,缢死了他。
杨广死的时候五十岁。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
一个统治了十四年的皇帝,死在了自己当年的东宫旧部手里。
说书的再问各位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杨广只干其中三件事,会怎样?
修运河,创立科举,通西域。
三件事,用十四年慢慢干。
不打高句丽,不建东都,不南巡,不北巡。
隋朝会不会亡?
说书的告诉你——不会。
他只要不打高句丽,民力就不会透支。
他只要不打高句丽,农民就不会砍自己的手。
他只要不打高句丽,瓦岗就不会起来。
李密可能还在家读书,窦建德可能还在种地。
杜伏威可能还在长白山偷羊。
李渊可能还在太原当他的留守。
天下太平,盛世延续。
但杨广打了。
而且打了三次。
把国家打空了,把自己打死了。
说书的把杨广的六个功过放在一块儿。
功——修运河、创科举、通西域、征高丽(方向正确)。
过——急躁、自恋、听不进话、滥用民力。
四个功,四个过。
功是千秋功,过是当代过。
他造福了后来一千三百年的中国人,但他坑死了跟他同时代的那些老百姓。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样的人,算好人还是坏人?
说书的告诉你——不能用好坏来定义。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坏人。
他是一个“太快的雄主”。
他想要的不只是当皇帝,他想当千古一帝。
他想要的不只是治理国家,他想把国家治理到极致。
他想要的不只是打败敌人,他想把敌人打服了、打没了、打绝了。
他太想要了。
想要到不顾一切,想要到透支一切。
想要到连他自己都搭进去了。
说书的用李世民评价杨广的一句话收尾。
李世民登基之后,有一次跟大臣讨论隋朝亡国的原因。
他说——“隋炀帝恃其富强,不虞后患。驱天下以从欲,罄万物以自奉,采域中之子女,求远方之奇异。宫苑是饰,台榭是崇,徭役无时,干戈不戢。”
仗着国家富强,不考虑后患。驱使天下人满足自己的欲望,耗尽万物供养自己。搜刮天下的子女,寻求远方的奇珍异宝。修宫殿、盖楼台,徭役没完没了,战争永不停息。
李世民说杨广“驱天下以从欲”。
但李世民也说了一句话——“朕常以此事为鉴,不敢纵欲。”
朕经常把这件事作为镜子,不敢放纵自己的欲望。
李世民怕自己变成杨广。
他怕自己当了皇帝之后,也跟杨广一样收不住。
所以他用魏征,所以他纳谏,所以他克制。
他知道杨广的毛病不是“坏”,是“收不住”。
李世民收住了,所以成了明君。
杨广没收住,所以成了昏君。
差在哪儿?差在“自知之明”四个字。
李世民知道自己会犯错,所以他让别人盯着他。
杨广不知道自己会犯错,所以他杀光了所有敢盯着他的人。
说书的把杨广篇讲完了。
七章。
从谥号到杀父、从运河到科举、从征高丽到通西域。
六顶帽子,说书的拆了六顶。
最后用“太快”两个字,给杨广做了定论。
各位现在回过头去看电视剧里那个满脸横肉的隋炀帝。
再看评书里那个欺娘戏妹的畜生。
再看历史上那个修运河、创科举、通西域、万国来朝的“圣人可汗”。
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说书的告诉你——都是真的,也都不全是。
他是明君,也是暴君。
他功在千秋,也罪在当代。
他给了一千三百年后的中国人一条运河、一条上升通道、一条丝绸之路。
他也给了同时代的老百姓一双双福手、一双双福足。
杨广的故事讲完了。
下一章,说书的讲另一个“坏人”——杨林。
正史原型杨爽,二十五岁病逝的美男子。
大破突厥的少年英雄。
被演义写成了七八十岁的白胡子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