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咱说了太子李治在父皇病榻前爱上了武则天。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李世民驾崩了。
李治登基了。改了年号,颁了大赦令。该封的封了,该赏的赏了。整个长安城都在忙碌,人们忙着适应一个新皇帝。
只有一个人,被人忘了。
李世民死后,按照惯例,没有子嗣的嫔妃一律送到感业寺出家。武则天就是其中之一。没人记得她,没人替她求情,没人觉得她应该留在宫里。她只是一个五品才人,一个李世民临死前一年才从角落里翻出来的人。没有人在乎她去了哪里。
她被送走的那天是个阴天。没下雨,天灰蒙蒙的,风很凉。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十二年攒下的那些东西,都留在了宫里——金银首饰、绸缎衣裳、胭脂水粉,什么都没带走。她只带了一件事——她怀孕了。
但她谁都没说。
她坐上马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皇宫。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她坐在车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的隆起。她把手放下来,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到指节发白。她告诉自己——这件事,现在不能说。说了,她可能连感业寺都去不了。不说,她还有机会。
车走了很远。远到她再也看不见皇宫的屋檐,远到她再也听不到长安城里的市声。她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但她没有睡,她在想。想这十三年她是怎么活过来的,想那个在屏风后面看她的年轻人,想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马车走了大半天,在天快黑的时候到了感业寺。寺门不大,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柏树,树皮干裂。大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纹,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她被人扶着下了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感业寺”三个字,笔画已经模糊了。她提着自己的小包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身后的大门关上了,门闩落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脚踩在寺里的青砖地上,脚下踩着瓦砾和落叶,地面微微潮湿。
她被安排在一间小禅房里。屋子不大,一张窄床,一个蒲团,一尊佛像。窗子是纸糊的,透进来的光是淡灰色的,在地上铺了一小片。她把包袱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看着佛像的眼睛,那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看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剃度那天是个晴天。她的头发被剃刀一点一点地推掉,青丝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有些头发是黑色的,有些已经带了灰白。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地上的那些头发,忽然想起来十三年前她入宫的那天也是这样被梳头的,梳了很久,挽了一个漂亮的髻,插了一根簪子。那根簪子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剃完之后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光溜溜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凉的。她把手放下来,捧起地上的头发,拢了拢,摊平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最后松开手让它们散落下去。
她告诉自己——从现在起,没有武则天了。没有五品才人,没有李世民的女人,没有李治心里的那个人。只有感业寺的一个普通尼姑。
但她骗不了自己。她肚子里还有那个孩子。
感业寺的生活跟皇宫完全是两个世界。皇宫喧闹、奢华、到处都是人。感业寺安静、破旧、除了佛像什么都没有。每天天不亮,钟声就响了。她跟着寺里的其他尼姑一起起来做早课,跪在蒲团上,念那些她根本不信的经。她跪在那里嘴在动,心里想的是别的事。念完之后去厨房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蹿上来把她的脸烤得发烫。她的手腕上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塞满了炭灰。
有时候她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围墙外面露出来的树梢。那些树的叶子在风里动,一片一片地翻着面。她看它们很久。天是灰的,墙是灰的,衣服是灰的,她整个人都快变成灰色的了。宫里那些金碧辉煌的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
但她没有放弃。她在等。等那个年轻人想起她。
她给他写了信。没有纸,没有墨,她用什么写的?史书没说。但信到了。李治收到了。他打开那封信的时候手在抖。他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见她。
永徽元年五月,李世民周年忌日。李治去了感业寺上香。
他是以皇帝的身份去的,车队浩浩荡荡,仪仗排了半里路。他穿着龙袍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感业寺的住持带着所有尼姑跪了一地。他走过她们的时候没有停留,径直走进大殿,上了香,行了礼,一切都很庄重。但没有人知道——他上完香之后没有马上走。他在大殿里多待了一会儿,然后问住持:“寺里所有尼姑都在这里了?”住持愣了一下:“回陛下,都在。只是有几位在后院禅修,未曾出来。”
李治没有接话。
他穿过大殿侧门,沿着一条青砖小路,往后院走。他走过的时候手边是青砖斑驳的墙,墙根处有青苔从砖缝里长出来,他的指尖从青苔上滑过,指尖沾了一点湿。他走到那间小禅房门口的时候停住了,门半掩着。他伸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纸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灰色的僧袍,光头,素面朝天。她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门,听见门开的声音之后没有回头。
李治站在门口,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
她先转过了身。她转过身来看着李治,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眼睛里那潭深水还在。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
李治开口了,声音哑得像一块石头落在沙子里:“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出话来了。她站在那儿,伸出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她轻轻按了一下。李治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看见了。他看见了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很小,但确实有。他的脸先是红了一下,然后血色褪下去,变成了白。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更哑:“你的……我的?”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那一个点头,把一切都改变了。
李治回到宫里之后,开始谋划怎么把武则天接回来。他去找了王皇后——他的正妻,当朝的皇后。他坐在王皇后的寝殿里,拐弯抹角地说:“朕在感业寺遇见了一个旧人。她怀孕了,朕的孩子。”王皇后听了,什么表情?史书没写。但王皇后后来同意了。为什么?因为她想借武氏来打压萧淑妃——李治当时最宠爱的妃子。王皇后觉得,一个感业寺的尼姑,好控制,先扶进来,利用完再扔掉。
王皇后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会让她丢掉性命。但她当时不知道。
永徽二年,武则天被接回了宫。她是穿着尼姑袍进的宫,又从宫里换上了妃嫔的衣裳。一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是一个被人遗忘的才人。一年后她回来,是一个怀着龙种的母亲。
列位,您想想——一个在宫里当了十二年透明人的女人。一个被送到感业寺剃了光头的女人。一个在柴房里烧火做饭的女人。她回来的时候,肚子里装着一个孩子的命,手里攥着一张皇帝的心,眼睛里藏着比谁都大的野心。
她跪着离开皇宫。她站着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