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前几章咱把杨广送走了。今儿咱说窦建德。
您是不是觉得窦建德就是个反贼头子?粗人莽夫,一身蛮力,没啥脑子,被李世民一打就垮了?
《隋唐演义》里的窦建德就是个草莽,带兵打仗靠蛮干,最后虎牢关一战全军覆没,自己也被活捉砍了头。您是不是一直这么以为的?行,咱翻旧账。
《旧唐书·窦建德传》开篇第一句——“窦建德,贝州漳南人也。少时颇以然诺见称。”贝州漳南就是今天河北故城一带。“少时颇以然诺见称”——年轻的时候,就因为守信用、重承诺而出名了。
窦建德是个农民。他家里种地,他也种地,但他跟别的种地的不一样——他说话算话。村里人借钱,他答应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比地主家的账房还准。邻居家盖房子缺人手,他放下自己地里的活先帮邻居干。村里有人跟人起了纠纷,都来找他说和,他说完了两边都服。
他二十多岁那年,他爹死了。他披麻戴孝守了三年。三年里不喝酒、不吃肉、不近女色,每天晚上跪在灵前烧纸。村里人都说,这后生,是个孝子。
他造反,不是因为他想当皇帝。
大业七年,隋炀帝征辽东。窦建德被征去当兵。他走的那天,他妈站在村口送他。老太太拄着拐棍,手在抖。窦建德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他妈还在那儿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没说话,转头走了。
他当兵的时候,跟他一起被征的同乡有百十号人。窦建德跟那些人都熟,村里从小一起长大的,谁家什么情况他都知道。他们在军营里待了几个月,发了粮食,发了兵器。但粮食不够吃,兵器是旧的,发了甲但甲片是断的。有人想跑,问窦建德怎么办。窦建德说:“跑吧。但跑之前先把东西分了。”他把粮食分给最瘦的人,把好一点的兵器换给要冲在前面的人,把甲给了一个光膀子的同乡。然后他自己拿了一把断刀,跟着跑了。
跑回去之后,他带着一帮人在老家附近的山里落了草。落草的意思是——他没地方去了。回去也是被抓,不如反了。他没想过能反成什么样,他只是觉得,不能让那些跟着他的人饿死。
然后他越做越大。
大业十二年,他手里已经有了一万多人的队伍。他带人打下了高鸡泊——那是河北南部一片水泊,水草丰美,有鱼有粮。他的兵安顿下来了,不用再吃野菜树皮了。他开始分地。把水泊周边的荒地分给兵,谁种出来了算谁的。第一年只收了半成粮,第二年收了三成,第三年就有余粮了。他的兵打仗回来,家里有老婆孩子等着,院子里有鸡叫,灶台上有锅盖冒热气。别的反王,兵打仗回来只有军营。窦建德的兵,打仗回来有家。这叫草寇?
他在高鸡泊待了三年。三年里他的名声传出去了,不是因为能打,而是因为——他定了一条规矩:“劫掠者斩”。从他手底下出去的人,抢老百姓的东西——砍头。奸淫民女者——砍头。私自杀俘虏——砍头。他的兵只要犯了这三条,提头来见。
大业十四年,他打下了河北十多个州。同年,他自称夏王,国号大夏。他对部下说了一句话:“吾本农民,起于草泽,今得王此,何敢当之?但与众共守,勿相负耳。”我本来是个农民,从草泽里起来的,今天能称王,哪里敢当?只是跟大家一块儿守着这个地盘,不要互相辜负罢了。一个反贼头子,说了句“但与众共守,勿相负耳”。您说他是草寇?
他在河北当了四年夏王。四年里,他做了一件事——不收税。不是少收,是不收。老百姓种出来的粮食,全是自己的。商人做买卖,只收流通税,不抽重税。佃户租地主的田,交租就行,不另派差役。
他又做了一件事——劝课农桑。春天他亲自下地,穿着粗布衣裳,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走。老百姓看见他,说:“夏王,你怎么来了?”他说:“我来看看你们的庄稼长得怎么样。”他蹲在地头上捏了一把土,说:“今年雨水可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去了下一家。
他还做了一件事——给将士分地。打完仗回来,每个人按功劳分地。死的,分给他儿子。没儿子的,分给他老婆。没老婆的,分给他爹娘。河北的兵,打仗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保住自己分到的那几亩地。他们打仗的时候比谁都狠,是因为他们知道打输了地就没了。
武德四年,虎牢关。窦建德十万大军救王世充。他的兵从河北一路南下,走到虎牢关前头。对面是李世民的三千五百骑兵。十万对三千五。
窦建德扎了营。他没有马上冲。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对面李世民的营寨,看了很久。旁边的人催他:“大王,打吧。”他说:“不急。”他在等。
等了几天,没有等到机会。李世民的兵太少,但不出来。窦建德的兵粮草不够了,粮草开始吃紧了。他开始急了。他派人去骂阵,李世民站在城墙上听了一会儿,没回话,转身走了。
那一天,窦建德叫了一个部将来,对他说:“明日决战。”那个部将是河北人,跟着窦建德打了五年仗,听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夏王,将士们家中都有田,打完这仗,还能回去种吗?”窦建德站在帐中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能。”
第二天,两军列阵。窦建德的人排成一条长龙,横贯田野。李世民的三千五百骑兵从侧面杀出来。窦建德的人太多,排得太密,侧面被捅进去的时候前面的人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开始乱了,前面的人压不住,后面的人往前挤,左右两翼从中间断裂,阵型散了。
窦建德骑在马上,看着自己十万人的阵,像一条被从中间打断的长蛇。他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兵从两侧溃退,没有往他这边跑,全在往外散。他旁边的人说:“大王,走吧。”窦建德看了一眼天,天是蓝的,没有云。
他拉了一下缰绳,走了。
三天后,他被追上了。他被按在地上捆了,后来被送到长安,杀了。窦建德死的那一年,四十九岁。
他死了之后,他治下的河北百姓在他的老家修了一座庙,立了一块碑。碑上的字是老百姓自己凑钱刻的。
那块碑在风雨里站了一千多年,至今还在。百姓管他叫“夏王”。每年春天,还有人去那庙里上香。一个反贼头子,老百姓给他立了碑。
《隋唐演义》里他是个草寇,是个莽夫,是个被李世民一打就垮的废物。
正史里他是个不收税、劝农桑、跟老百姓站在田埂上说话的人。他死了,老百姓给他立了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