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外头站着个半大孩子。
十五岁,肩膀还没长开,身上穿的皮甲大了两圈,腰带勒到最紧那一扣,下摆还是拖到膝盖。他站在中军帐门口,手里攥着一杆比他还高半头的槊,槊尖朝下戳在泥地里,手心里全是汗。
帐帘掀开了。一个骑兵走出来,低着头掀帘子,差点撞他身上。那骑兵愣了一瞬,低头看了他一眼,从上往下看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小孩儿,你站这儿干啥?”
苏定方抬头,没说话。
那骑兵三十来岁,下巴上一圈青胡茬,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横肉堆起来:“你断奶了吗?”
旁边几个路过的兵听见了,都笑了。有人接了句嘴:“人家是都督的公子,你客气点。”那人摆摆手:“都督的公子咋了,上阵杀人不问爹是谁,你站在这是要干啥,写诗?”
苏定方攥着槊杆的手指节白了。
他爹苏邕在帐里议事。他是来找他爹的,想跟着去打这一仗。但他到了门口没进去,站在外头听了半天,听见他爹跟几个将领在里头掰扯地形的事,说了半晌也没人提他。
他憋了一肚子话,站在门口攥着槊杆站了半晌,最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两步,身后那个骑兵又喊了他一声:“小孩儿,回去找你娘去。”
苏定方没回头。
那天晚上他蹲在马厩边上擦槊头。槊头是铁的,白天在泥地里戳了一下午,沾了泥,他用一块粗布裹着手指头一点一点蹭,蹭完了又拿油布抹了一遍。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马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盏灯。
他爹苏邕这时候过来了,穿着一身便服,手里端着盏灯。灯是油灯,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用手拢了拢。他走到马厩边上,低头看见蹲在暗处的苏定方,沉默了片刻,开口说:“白天有人拦你了?”
苏定方没抬头,闷着嗓子嗯了一声。
他爹站在那儿也没动:“说啥了?”
苏定方擦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问我断奶了没。”
苏邕手里的灯焰又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说:“我明天要走的这一趟,前头是贼兵营,三千多人。”他把这句话撂在那,停了一下,接着说,“你跟着去,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前头不是校场,你冲上去,槊捅进去拔不出来,没人替你拔。”
苏定方把槊头擦完了,拎起来在灯下看了一圈,铁面光滑泛着暗哑的光泽。他把槊往地上一拄,抬脸看他爹:“我拉得出来。”
苏邕没再说了,端着灯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了一瞬,没转头:“明早寅时三刻,校场集合。来晚了没人等你。”
苏定方在马厩边上蹲到半夜。
槊杆横在膝盖上,他摸着槊杆上一道一道的缠绳纹路,手底下的茧子从七八岁开始练武磨出来的,早就厚了。他闭着眼想了很久——明天早上会是什么样。贼兵长什么样,槊捅进去是什么感觉,血会不会溅到脸上,他会不会吓得不敢动。
这些事他想了很久,越想越睡不着,后来干脆不睡了,靠着马厩柱子坐了一宿,坐得腿麻了天就快亮了。
寅时三刻,校场集合。
他到了。站在最后一排。
旁边还是昨天那个骑兵,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是——真来了?苏定方没看他,把槊杆往地上一拄,眼睛盯着正前方他爹的方向。苏邕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铁甲裹得严实,腰里挎着刀,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点名、分兵、列队。天刚亮透,队伍开拔了。
贼兵在三十里外扎营。走了大半天,快入夜的时候到了。苏邕下令就地歇息,等天再黑透些。苏定方坐在队伍后头的一块石头上,槊杆横着搁在腿上,眼睛盯着远处贼营的方向——有火光,隐隐约约的有人声传过来。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干饼,他没回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儿,就那么干嚼着咽下去了。
然后他爹的声音从队伍前头传过来——“准备。”
苏定方站起来的时候腿不麻了。他把槊从地上拔出来,槊尖擦过脚边的石头磕出一点火星子。队伍开始动了,不是冲锋,是摸黑靠近。每步都踩得很轻,马嘴都箍着嚼子不让出声。贼营的篝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火光照过来的地方,苏定方看到他爹的背影在前头弯着腰往前走。
再近一点的时候,贼营的哨兵喊了一声:“谁!”紧接着一支箭从前面飞出去,那人喊了一半就没了动静。然后整个队伍不再压着了,开始跑。马蹄声响起来,喊杀声响起来,火光照亮了一切。苏定方也在跑,槊杆攥在手里,脚下踩着的土被前面的人踏得松软,他一步没被绊倒。
然后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贼兵,举着刀,比他高了半个头,脸上全是汗和灰,一双眼睛瞪圆了。那人刀举起来往下劈的时候,苏定方看见那刀面反射的火光从他眼前划过。
他蹲下去了。不,是本能地矮了身,刀从他头顶扫过去带起一阵风。然后他往上送槊——槊杆顶在他腰侧,发力位置不对,他推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抢了一步,槊尖从那人的肋下扎进去,隔着棉甲和皮肉,槊尖进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层层阻力的变化——先是棉甲被捅破的撕扯感,然后是皮肉裂开,再往里碰到什么东西阻力忽然变大了,他手上加了一把劲儿,槊尖又推进去了几寸。
那人没喊出来,只是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栽。他来不及躲,那人砸到他身上,把他带倒了。
苏定方仰面摔在地上,背上磕到一块石头,生疼。那人的上半身压在他胸口,脖子歪在他肩膀上,一股热乎的血从槊杆和伤口的缝隙里往外淌,淌到他脖子上。
他推了一下,没推开。他又推了一下,那人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他身上,他胳膊使不上劲儿。他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劲儿——不是怕,也不是恶心,是急。他听见周围还在打,他知道他爹就在前头,他不能躺在这。
他咬着牙用手肘撑地蹭着往外挪,蹭了几下,那个人从他身上滑了下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槊还在那人身上插着,他过去拔槊,手上全是黏的,滑得使不上劲儿。他踩住那人的肩膀,双手攥住槊杆往上一提,“噗”的一声,槊尖带着血出来了。
他把槊拎在手里,转身往火光最亮的地方跑。跑了没几步看到一个贼兵正跟一个唐军扭在一起,他跑过去想帮忙,脚下一绊,差点又摔了。他站稳了,看见面前又上来一个——他不记得那个是什么时候砍倒的了,槊尖扎进一个人胸膛里、往外带的时候牵扯着肉,槊杆会震一下。
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也听不清周围的喊杀。天亮的时候他站在一堆倒下的帐篷架子旁边,槊杆上的血凝了一层又覆了一层,最外层已经干了。他爹苏邕从前面走过来,看见他,停住脚步,上下看了他一遍,问:“伤了没?”
苏定方摇头。他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往别处去了。
他站在原地,槊还攥在手里。这时候昨天那个骑兵从他后面走过来,也看见了他。那人的目光扫到他衣服上,血从肩膀到腰,没一块干净的布,脸上也溅了许多,有些已经凝成深褐色。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过去了三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像是对空气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到苏定方差点没听清。
那人说的是:“槊法还行。”
苏定方站在那,攥着槊杆的手指头一点点松开,又攥紧。松开,攥紧,松不开。他觉得手心被槊杆上的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槊杆上的麻绳缠层已经被血浸透了,裹着的血还没干,他的手和杆子之间隔着一层凉凉的黏腻。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亮了,远处有鸟飞过去,往南边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特别饿。
他走过去,在一个倒了的帐篷旁边找到了一个干饼,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咬了一口。还是没尝出味来。但他把那整个饼吃完了。吃完了之后他把槊从地上拔起来,往他爹营帐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磨破了,血和槊杆上的血蹭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
他还在想那个问题,昨天晚上蹲在马厩边上想的那个问题——槊捅进去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答不答得上来。
远处有号角声,像是唐军在集结。他拎着槊往那边走,步子比早上稳了一些。
有些东西,十五岁那年落在战场上,就再也捡不回去了。
但有些东西,也是十五岁那年长出来的——比害怕多了一点的,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