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今儿咱说一个人。
您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但他弟弟您一定知道——隋文帝杨坚。他侄子您更熟——隋炀帝杨广。
他叫杨爽。
您是不是觉得隋朝开国那帮人里头,不是老头就是中年人?杨坚登基的时候四十岁了,杨广当太子的时候二十出头。武将里头,哪个不是一把年纪了才封侯拜相?
但杨爽不一样。
他站在突厥阵前的那一年,刚满二十岁。脸上连胡子都没长全,身上穿的铠甲是临时赶制的,大了半圈,肩膀那里空荡荡的。但他腰板挺得笔直,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握着一杆长槊,槊尖上挑着一面红旗,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对面是突厥沙钵略可汗的大军。马是突厥马,人是突厥人,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沙钵略可汗在阵前耀武扬威,马蹄扬起黄沙,遮了半边天。
杨爽身后,是隋朝的主力部队。步兵列阵,骑兵待命。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战旗的哗啦声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监军凑过来,小声问:“卫王,咱们打不打?”
杨爽没回头。他盯着对面突厥阵中那个最显眼的身影——沙钵略可汗的金甲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看了一会儿,他把右手的长槊往前一递,槊尖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他说:“杀。”
这一个字,整个隋军的战鼓就响了。
您可能会问,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凭什么当元帅?凭什么两万隋军听他号令?凭什么他喊一声“杀”,几万人就往前冲?
因为这孩子六岁就封公爵了。
杨爽是杨坚同父异母的弟弟,杨坚排行老大,他排行老小。兄弟俩差了快二十岁。杨爽出生那年,杨坚已经是个大人了。
六岁那年,杨爽的亲爹——也就是杨坚的爹——死了。六岁的杨爽被送到嫂子独孤氏那里。独孤氏是杨坚的媳妇,没比杨爽大多少,但她心肠好,拿杨爽当自己儿子养。史书记载“为献皇后之所鞠养”——献皇后就是独孤氏,她亲手把杨爽拉扯大的。
杨爽在嫂子身边长大,锦衣玉食,但他没长成纨绔子弟。《隋书》说他“少而聪敏,有气度”——打小就聪明,有气度,像个大人一样。
杨坚特别喜欢这个弟弟,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杨爽十五六岁的时候,杨坚已经是大权在握的丞相了,他让杨爽跟着自己处理政务,让他看奏章、听议事、学排兵布阵。
别人家孩子十五六岁还在耍枪弄棒,杨爽已经在看他哥怎么管整个天下了。
开皇元年,杨坚当皇帝了。封杨爽为卫王。那年杨爽也就十八九岁,是整个隋朝最年轻的亲王。
第二年,突厥打过来了。
沙钵略可汗亲率十万铁骑南下。突厥人什么来头?隋朝以前,北齐北周都得管突厥叫爹,年年送钱送粮送女人,就图一个不打仗。现在隋朝刚建,突厥一看,新朝廷根基不稳,赶紧趁你病要你命。
满朝文武都慌了。突厥铁骑南下,这仗怎么打?谁去?
杨坚把目光投向了杨爽。二十岁,当行军元帅。
满朝文武都愣了。一个二十岁的孩子,当大元帅?
杨爽接了大印,点了两万人马,北上迎敌。他在校场点兵的时候,手下那帮将领看着他年轻的脸,心里头犯嘀咕——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观光踏青的?
但他们低估了杨爽。这孩子六岁封公爵,十二岁跟着他哥看天下,十八岁当亲王,二十岁站在突厥阵前。他没有一天虚度过。突厥人骑的是快马,他骑的也是快马。突厥人用的是弯刀,他使的是长槊。
白道之战,是杨爽这辈子打的第一场大仗,也是隋朝立国之后打的第一次大仗。
战鼓响起来的时候,杨爽一夹马腹,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背后那些将领这才发现——这孩子不是来观光的。他是来杀人的。
长槊刺出去,第一个突厥骑兵从马上栽了下去。槊尖拔出来,血珠子溅在他脸上,他眼都没眨一下。马不停蹄,又冲向下一个。
他身后两万隋军看他冲了,也咬着牙跟着冲。两边人马撞在一起,刀对刀、马对马,黄沙滚滚,分不清谁是谁。杨爽冲在队伍最前面,他的红旗在烟尘里忽隐忽现,但始终没有倒。
这一仗,隋军赢了。
沙钵略可汗带着残兵跑了,杨爽追了二百里,没追上。但缴获的战利品堆得像小山一样——牛马上万头,俘虏千余人。史书记载“俘获千余人,牛羊以万计”。
消息传回长安,满朝沸腾。杨坚在龙椅上坐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一下案几,说了一个字:“好。”
那年杨爽二十岁。回到长安的时候,满城老百姓都挤在街上看他,想看看这个二十岁就打垮突厥的年轻人长什么样。
他骑着马从街中间过去,身上的铠甲还没卸。阳光打在他脸上,棱角分明。
史书记了三个字:美容仪。
这三个字放在一堆打仗的记录里头,扎眼得很。但它就这么写着。二十岁的少年将军,面如冠玉,凯旋而归。满城人仰着头看他,姑娘们从二楼的窗户里往下扔花。
这是开皇二年的事。第二年初,突厥又来。杨爽再次出征,又赢了。
打完之后回长安,杨坚拍着他的肩膀说:“有你,朕放心。”杨爽笑着回了一句:“哥,你信我就对了。”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开皇七年,杨爽入朝议事。走到半路,身子就不行了。发热,头疼,浑身像被火烤着一样,躺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杨坚急得不行,把宫里的御医全派过去了。御医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一个管用的。
后来杨坚让人请了巫师。巫师在杨爽床前转了几圈,脸色煞白地说:“有鬼。”
杨爽在床上躺着,瘦得下颌骨都棱出来了。他听了这话,睁开眼,对他的手下说:“把鬼赶出去。”
手下人也不知道怎么赶鬼,就拿着刀在屋里空砍了两下。
杨爽闭上了眼。
几天后,死了。二十五岁。
史书记杨爽的死,只有一行字——“数日而薨,年二十五。”
但他哥杨坚的反应,史书多写了一句——“上甚伤惜之。”
甚。伤。惜。之。
四个字。一个皇帝,能用的词很多。他用了一个“甚”字。非常伤心。非常惋惜。
那个二十岁大破突厥的少年将军,那个六岁封公、十八岁封王、二十五岁病逝的卫王杨爽。
您再想想演义里那个靠山王杨林,七八十岁,面如锅底,囚龙棒一抡横扫千军,跟瓦岗英雄打来打去。
正史里的杨爽,二十岁破了突厥十万铁骑,二十五岁死在一场急病里,史书上只留下一句“美容仪”。
一个俊美少年的脸,被抹成了黑炭。
一个二十五岁英年早逝的统帅,被续了五十多年的命。
一个受命于危难之间的真猛将,被一个虚构的黑脸老头彻底替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