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岳死后,最先忘掉的是自己的名字。
所有鬼都是这样。
城西废弃的公交总站里,聚着几只迟迟不肯走的鬼。
站牌顶上那个年轻男人给自己取名阿路。他每天都要从总站出发,沿着不同的街走上一圈,天亮前再回来。
问他想去哪儿,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说总觉得有条路还没走到头。
售票亭里那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叫周总。他不记得自己做什么生意,只记得看见报纸上的财经版就心烦,像是有人欠了他一大笔钱。
鬼的名字大多是这么来的。
记得什么,就叫什么。想要什么,就叫什么。
轮到顾廷岳时,阿路从站牌上探下头。
“那你呢?”
顾廷岳沉默了一会儿。
他什么都不记得。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想等的人,连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都不知道。
只有夜里抬头时,偶尔会觉得,天上的月亮看起来很熟悉。
“我叫月亮。”他说。
阿飞先笑了,“这算什么名字?”
月亮没理他。
他就是觉得自己该叫这个。好像月亮旁边本来应该有星星,只是那颗星去了很远的地方。
站台另一头的小唐倒觉得挺好。
他看着刚成年没几年,平日最爱蹲在栏杆上听阿路讲外面的事,满嘴都是些别人听不懂的新词。
“月亮就月亮吧,听着就很高贵。”
他说着,从栏杆上跳下来,把月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月亮身上的黑色西装挺括得过分,袖口压得整整齐齐,腕表的表盘在昏暗处也泛着一点冷光,和他们这些死了以后还穿着旧夹克、工装裤的鬼很不一样。
“你活着的时候,肯定是个天龙人。”
月亮问:“天龙人是什么?”
“有钱人。”
月亮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没有钱。反正现在没有用处,鬼又不吃饭,也不花钱。
月亮才来几天,已经从他们嘴里听了些规矩。
每天过了子夜,站台尽头都会停下一辆没有编号的末班车。
有人说是投胎,有人说是去别的地方,总之想走的上去,车开走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小唐问过他几次:“你怎么不走?”
月亮也不知道。
每回那辆车停下,车门一开,他心里就会冒出一个念头。
还不能走。
可为什么不能走,他想不起来。
直到一个晚上,月亮坐在站台边,抬手时,才发现无名指上有东西闪了一下。
是一枚戒指。
戒面中央嵌着一颗切割利落的方形蓝钻,四周簇着一圈细碎的白钻。
月亮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很漂亮。碰到它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满足。
周总凑过来看了一眼。
“婚戒。”
月亮抬头。
“戴无名指的,结婚了。”周总说,“你有妻子。”
——妻子。
月亮一听见这两个字,就感觉心砰砰直跳。
心跳把那些遗忘的东西全都撞醒了。难过、委屈、忮忌,乱糟糟地一起涌上来。
这个禁忌的词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月亮忽然站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他的妻子。
*
于是那天夜里,他离开了公交总站。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顺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一直往前。
穿过一条又一条空街,经过亮着灯的便利店和打烊的商场,最后走进一座很大的庄园。
等走到主宅楼下,月亮才停住脚步。
楼上有几扇窗还亮着,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把门前的石阶照得很清楚。
月亮望着眼前陌生的房子,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笃定。
里面有人等他回家。
月亮顺着那点灯光走到二楼尽头,凭感觉停到一扇门前。
他想这应该就是他和妻子的房间。
月亮甚至开始有了一点甜蜜的烦恼。
不知道心爱的妻子,是否还因为他的死正伤心难过。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回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脸上还带着瘆人的笑容。
进来后才迈出一步,月亮就发现床边坐了一个男人。
紧接着,他又察觉到床底下藏着两个人。
黑暗里有极轻的呼吸声。一个伏在左边,一个伏在右边。
床边一个,床底两个。
这和月亮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既生气又难过。
毕竟妻子经不住诱惑,不是她的错。
都怪他死得早!
都怪这些恶心肮脏的东西,竟敢勾引她!
月亮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炸开,铺天盖地的怨气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连人形都维持不住,黑色西装和那张苍白的脸一并塌进地毯里,只剩下一大团不断翻涌的漆黑黏液。
它贴着地面鼓胀、蠕动,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子,黑气从里面一股股往外冒。
「??????」
「卧槽这是什么东西?!」
「看我的san值狂掉。」
「救命,这副本真有鬼啊?!」
「该高能片段的时候你不提示,策划你真狗啊!」
「还记得这个世界的关键词—怪谈吗?」
「我看这鼻涕怪长得有点像顾廷川啊,难道说….」
「+1,感觉是前夫鬼哥回来加入雄竞了。」
房间骤然冷了下来。
顾廷川抬头看了一眼,眉心微蹙。那股冷意像是贴着骨头往里钻。
应该是夜里降温了。
他先摸了摸童星眠的手凉不凉,紧接着俯身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掖,低声道:
“晚安,小水豚宝宝……”
「黑鼻涕虫你就听着??放大招啊!」
「兄弟,你背后那团已经气得冒黑烟了」
「贴脸开大??你是真不怕死啊。」
「鬼前夫杀意+」
话音刚落,房间里好像更冷了。
顾廷川顿了顿,抬手搓了搓手臂,终于起身离开。
门一关,床底下那两个男人也终于动了。
顾澈先从里面钻出来,站起身后却没急着走,手都已经朝童星眠伸过去了。
顾恒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滚出去。”
“哥,我就——”
顾恒没让他说完,拽着他往门外走。顾澈被拖到门边,还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最后才被顾恒强行带了出去。
门外很快传来一声被压低的怒骂,紧接着是几下凌乱的脚步声,最后连走廊也安静下来。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
一团黑色的史莱姆缓缓爬上床。绕过她垂在床边的手,停在枕头旁边。
床垫被压出一片明显的凹陷。
它停在童星眠身边,先看见她搭在被子外的手,又顺着那截雪白的手腕往上,看见她熟睡的脸庞。
它忽然不动了。
漆黑黏液里接连浮起细小的泡泡,一个接一个,慢慢变成柔软的粉色。
那层狰狞的黑色也一点点褪下去,像被什么安抚了,只剩下一团软乎乎的粉色史莱姆,安静地贴在她身边。
「???怎么还会变色」
「鼻涕虫你就这样变如脸。」
「怎么还有人外??我要投诉!」
「小三小四们走了,前夫你也该走了。」
月亮费了很大力气,才重新变回人形。
可还有几根粉色的触手不肯收回去,吸盘死死缠着童星眠的脚踝。
月亮终于在妻子的身边躺下,伸手将她轻轻圈住,小心翼翼地把脸埋进她颈侧。
好幸福,要是在这里死掉就能一直幸福了。
不对。
他已经死了,所以他会一直幸福。
月亮的触手不受控制地四处乱滑,整个人陷入甜蜜的粉色泡泡中。
他正想再抱紧一点,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童星眠慢慢睁开眼。
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直直望向他。
她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