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南区老街,一辆旧轿车停在路边,沈卿换了平价外套,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只旧文件袋,抬脚走进写字楼。
楼道墙面贴着寒渊咨询的纸牌,门口摆着号牌机,前面已经站了两个人,手里各捏着一张号码纸。
沈卿停在队尾,伸手取号,机器吐出一张小票,编号十七。
前面穿工装的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新来的客户?这里每天都有人排,你别站错队啊……”
“第一次来。”
“那就等着吧,苏先生一天只接几个单子,超过时间也不加号……”
沈卿攥着小票,走到墙边坐下,身上的外套袖口磨起了毛边,鞋跟也换成了不起眼的平底鞋。
许锋的表弟周启站在她旁边,提着一只旧公文包,额头已经出了汗,“沈总,您真要坐这儿等?我表哥进去问过了,寒渊咨询不接插队……”
“我现在是客户。”
“可您是沈氏总裁,真让您在走廊吃灰,这也太……”
“闭嘴,排队。”
周启赶紧闭上嘴,翻开手里的资料,纸页被他翻的哗哗响,几处数字用铅笔反复涂改过。
沈卿看了一眼,“你改了几遍?”
“昨天晚上改了三遍,运输成本,油耗,保险回扣都照您说的压过了……”
“别用沈氏的口径。”
“我明白,微型物流公司,车少,账小,问题要实在……”
“问题不能假。”
周启抬头看她,“您还真要让苏先生接这单?”
“他只看数据。”
“他要是认出您呢?”
“认出来也按客户流程。”
走廊另一头传来开门声,里面的人抱着文件出来,脸上带着失望,拿着号码纸走到门口。
“苏先生说资料不全,下周再来。”
“我带了营业执照和流水啊!”
“缺原始运单,回去补。”
那人抱着文件离开,旁边等候的老板赶紧起身,拿着号码纸往前挪了一位。
沈卿看着门牌,手里的小票被她折出一道痕迹,又慢慢摊开。
周启压着声音说道,“沈总,您以前见客户,都是别人站在门口等您,这回换成您等人,心里别扭吗?”
“你话太多了。”
“我就是有点担心,您这样进去,苏先生要是当众赶人……”
“那就走。”
“您真走?”
“不走还能怎么办?”
周启没再出声,低头看那份伪装成小微物流公司的报表,三处数字被红笔圈过,旁边写着一行备注,油耗异常,保费异常,运费倒挂。
沈卿看见那行字,伸手把报表抽走,“谁写的?”
“我表哥帮忙核过一遍,他说这样才不容易露馅……”
“你表哥见过苏宇寒?”
“见过一次,寒渊咨询门口碰上的,他不清楚您和苏先生的关系。”
“让他少说话。”
“他已经说了,苏先生不喜欢套近乎……”
走廊上的壁钟指到十点,十七号前面只剩一个人,周启起身买了两杯豆浆,递给沈卿一杯。
“我不喝。”
“早饭也没吃,您从公司出来到现在……”
“拿走。”
“沈总,您胃也不好,别硬撑……”
“我说拿走。”
周启收回手,豆浆袋子悬在半空,过了会儿,他自己喝了一口,脸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门开了,前面的客户抱着资料出来,低头看着手机,走到楼梯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轮到十七号。”
周启赶紧站起,“到我们了。”
“你进去。”
“我?”
“法人是你表弟,需求由你说。”
“那您呢?”
“家属。”
周启愣住,“家属也要跟着吗?”
“客户资料里写了陪同人。”
“您这身份……”
“别叫沈总。”
两人推门进去,屋里摆着几张旧桌,靠窗位置放着一台电脑,墙角堆着待处理的文件,苏宇寒坐在电脑前,手边搁着号码登记表。
他抬头扫了两人一眼,视线在沈卿身上停了一下,“家属别站后面,坐下说数据。”
沈卿坐到客户椅上,周启赶紧落座,双手把营业执照和报表递过去。
“公司成立多久?”
“八个月。”
“车辆几台?”
“十二台自有车,五台长期挂靠。”
“固定客户?”
“十七家。”
“回款周期?”
“平均四十五天。”
苏宇寒翻过两页,拿起红笔圈住一处,“运费报低了。”
周启赶紧解释,“我们想拿下几家大客户,前期压价……”
“压价不是亏本。”
“这是市场策略。”
“油耗再说。”
红笔落到第二处,“每台车月均油耗三百八十升,按你们的路线,不够。”
周启额头冒汗,“司机有节油习惯。”
“司机再会省,也省不出一百二十升。”
沈卿坐在旁边,手掌压住膝盖,周启悄悄看她,她没有出声。
苏宇寒又翻到保险页,圈住第三处,“保险回扣写成运输补贴,做的太假。”
周启嘴唇动了几下,“这是财务分类……”
“财务分类不会让投保主体和车辆登记主体对不上。”
屋里安静下来,周启捏着文件袋,连呼吸都放的很慢。
苏宇寒抬起平板,“你们背后的母公司是谁?”
“没有母公司。”
“那这笔设备租赁款从哪来的?”
“股东借款。”
“股东只有一个人,借款方却有三家公司。”
周启撑住桌沿,“苏先生,这些数据能解释,我们不是来做审计的,是想请您帮忙解决运输亏损……”
“我还没说不接。”
周启愣住,“您愿意接?”
“客户的问题够真实。”
沈卿抬起头,苏宇寒没有看她,只盯着屏幕上的成本表。
“你们给大型集团做灰色倒单,运费被母公司压低,油费和保险费又从另一条账上回收,短期能撑,长期必然出事。”
周启喉咙发干,“那您能不能帮我们把账做平?”
“做平不难。”
“怎么收费?”
“咨询费翻倍。”
周启当场卡住,“翻倍?我们预算只有五万……”
“刚才报表问题有三处,背景关联有两层,补证工作另算。”
“苏先生,我们确实是小公司,现金流也紧,五万已经是挤出来的……”
“那就不做。”
沈卿开口,“接受。”
周启扭头看她,“沈女士……”
“定金多少?”
“十万。”
周启急忙打开手机,“我现在转。”
“先签服务范围。”
苏宇寒推过去一张合同,条款列的很细,数据清洗,成本核验,车辆轨迹,回款主体,每一项都标注了交付时间。
沈卿拿起合同翻看,“如果追加调查呢?”
“按小时计费。”
“你们寒渊咨询不接受长期顾问?”
“接受正式邀约,不接受口头关系。”
她的手停在最后一页,“苏先生很看重规矩。”
“规矩能让小公司活久一点。”
“也能把人挡在门外?”
苏宇寒抬眼看她,“客户来谈业务,不谈私人问题。”
周启赶紧打圆场,“苏先生,她就是陪同家属,没别的意思……”
“家属可以签字。”
沈卿接过笔,签下陪同确认,名字写成沈宁。
苏宇寒看了一眼,“身份证复印件补上。”
“可以。”
“付款账户必须是合同主体。”
“可以。”
“资料不得后补。”
“可以。”
他把合同收回,输入定金金额,周启完成转账,手机很快收到回执。
苏宇寒打印收据递过去,“下周二上午九点,带原始运单,车辆定位,保险发票,银行流水。”
周启双手接住,“好,好,我们一定带齐。”
“还有一件事。”
“您说。”
“这种给大型集团做灰色倒单的物流公司,风险很高,咨询费翻倍只是起步价。”
周启脸上的笑意消失,“苏先生,您是不是已经查到我们背后的公司了?”
“报表告诉我的。”
沈卿拿起文件袋,起身时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响,“那我们下周见。”
苏宇寒低头整理资料,“按号牌进门,别提前来。”
沈卿走到门口,手掌搭住门把,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提前来了呢?”
“重新取号。”
门合上,周启长长松出一口气,“沈总,您刚才差点把我吓死,苏先生是不是认出您了?”
“他认出的是报表。”
“可他看了您好几次。”
“看客户很正常。”
周启摸出手机,“那下周还继续?”
“继续。”
“您真要让他查到底?”
“他收了定金,就会查到底。”
楼下,沈卿坐进那辆旧车,手里还攥着收据,纸面印着寒渊咨询四个字,旁边是苏宇寒的签名。
许锋的电话打进来,“沈总,周启说苏先生把费用翻倍了,还发现了三处假数据……”
“他没发现母公司?”
“没有拆穿,只说风险高。”
“那就按他说的做。”
“这笔钱真从新公司账上走?”
“从新公司走。”
“那五百万项目奖励都被他退回了,您还要给他送钱?”
“这是咨询费。”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您这样排队,真能把人等回来吗?”
“我只排客户的队。”
沈卿挂断电话,低头打开那张收据,背面多了一行手写提醒,原始资料不齐,项目不接。
她看了许久,把收据夹进文件夹,车子驶离老街。
寒渊咨询门外,号牌机又吐出一张小票,编号十八,门口两个小厂老板起身排队,谁也没留意刚才离开的旧车。
苏宇寒翻开物流报表,红笔圈住三处数据,电脑屏幕映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名称是远洲资本。
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响,来人没有取号,推门便走了进来。
“苏宇寒,远洲资本想投你的公司,开个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