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梅没有挂电话。
她听完手术保证金的事,只答应先去看守所定点医院核实情况。出不出钱,她没给准话。
第二天上午,周梅带着女儿来到医院缴费窗口,替苏建业补交了两万元。这笔钱用于前期检查、药物及住院费用,后续介入手术所需的二十万元保证金仍未解决。
周梅拿不出那么多钱。
医生重新评估苏建业的身体情况,先安排药物保守治疗。通知书写的很清楚,血管情况若继续恶化,介入手术仍要做,费用也要提前缴清。
走出缴费窗口后,苏芷烟追上周梅。
“周姨,剩下的钱……你再帮我想想办法。二十万,我以后加倍还你。”
周梅还没开口,她女儿已经挡在两人中间。
“你以后拿什么还?”
“苏氏还有资产在清算。等清算款下来,我……”
“你还惦记清算款?”周梅女儿打断她,“苏家欠我妈六个月工资,十二万。她当年去老宅要钱,你让保安把她赶出去。回家以后,她连房租都交不起!”
苏芷烟攥住缴费单。
“那是财务部扣的,跟我……”
“财务部敢扣她的钱,不是你点的头?”
周梅拉了女儿一下,把缴费凭证递给苏芷烟。
“这两万,是我还你母亲当年的情分。苏建业的手术,我管不了。”
“周姨,你再借我一点。五万也行,三万也行。”
“先把欠我妈的十二万还清,再谈借钱。”
周梅的女儿扶着母亲离开。两人没留下收款账户,也没要求苏芷烟写欠条。
这两万元,说是帮忙,其实给苏家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三天后,苏建业的情况稳定下来,被送回天海市第一看守所。考虑到他刚接受治疗,办案机关特批了一次亲属会见,时间二十分钟,全程录音监管。
探视室摆着两排固定座椅,中间隔着厚玻璃。墙上的黑色电话筒已经磨损,旁边贴着禁止传递物品、禁止私自录音的告示。
苏芷烟坐在玻璃外,等了十多分钟。
侧门打开,两名工作人员押着苏建业进来。
他换上看守所服装,头发白了不少,右手还留着输液胶布。坐下后,他先看女儿身上的旧西装,又看了看她脚边的纸箱。
“手术费交了吗?”
“周梅交了两万,那是检查和用药的钱。介入手术的二十万,我还在筹。”
“周梅?”
苏建业抓起电话筒。
“一个保姆都跑来看苏家的笑话了?”
“她是来交钱的!没有那两万,你现在连药都用不上!”
苏建业呼吸急促起来。工作人员敲了两下隔板,提醒他控制情绪。
他压住嗓门。
“老宅保险柜夹层里,有一本黑色笔记本。上面记着苏家的境外账户,里面至少还有五百万美元。你去拿出来!”
“老宅已经被远洲接收。屋里的东西都登记进了清算清单,我进不去。”
“老太君手里有备用钥匙!”
“她住在社区医院,身边有人看着。就算拿到钥匙,我闯进去也是犯罪!”
苏建业一掌拍在玻璃上。
“我是让你救你爸!你跟我讲什么法律?”
工作人员起身警告。他收回手,继续说道:
“那个账户没挂在苏氏名下。把钱取出来,律师费、医药费都能解决。我也能转去外面的医院,懂了吗?”
到了这一步,他惦记的还是藏在境外的钱。
苏芷烟来探视,本就想问苏家还有没有海外资金。如今听见五百万美元,她朝玻璃前靠了靠。
“账户开在谁名下?密码呢?”
“先拿到笔记本。”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取?沈砚的人已经接管老宅,我连院门都靠近不了!”
“去找沈砚!”
苏建业把电话筒攥在手里。
“求他,给他下跪!你们订婚这么多年,他还能真看着你爸死在里面?”
又是沈砚。
苏芷烟压了几天的怨气全涌到喉咙。
“我去人才市场投了十七份简历,十七家公司都不要我。我拿手表换钱,商场把表交给清算管理人。昨晚为了借十万,我让人灌了一瓶酒,钱一分没拿到!”
她抬手按住胃部。
“这些事,哪一件跟沈砚没关系?你还让我求他?”
苏建业压根没问她伤没伤,也没问她这几天住在哪儿。
他只听见了十万。
“你为什么只借十万?手术保证金是二十万!”
“能有人答应拿十万出来,已经不容易了!以前围着苏家转的那帮人,现在都等着踩一脚!”
“废物!”
苏建业抬手指着她。
“你当了这么多年苏家千金,连二十万都借不到?”
苏芷烟停了两秒,电话筒从掌边滑下少许。
为了筹钱,她喝到胃出血,在公共卫生间吐了半夜。来探视前,她还去小诊所买了最便宜的胃药。
父亲一句都没问。
开口就是二十万。
“苏家走到今天,难道全是我的错?霍启铭的融资是你同意的,港口经营权也是你签字转出去的!”
“你不在婚礼上跟他走,我会信他的两亿美元?”
“婚礼换人时,是你当着八百位宾客支持我!你还说霍启铭比沈砚强百倍!”
“你是我女儿,我能当众拆你的台吗?苏家的脸还要不要?”
“你贪的是那两亿美元!别把账全算到我头上!”
苏建业站起来,电话线被扯到尽头。
“我贪钱也是为了集团!你呢?你为了那点真爱,婚约不要,家族利益也不要。苏氏四十多年的基业,全毁在你手上!”
工作人员走过来,命令他坐下。
苏建业甩开对方伸来的手,隔着玻璃继续骂道:
“去给沈砚下跪!让恒远撤掉民事追索,再给我出一份谅解意见,我才有机会申请取保!”
“你被关进来,是因为转移港口资产!”
苏芷烟也站了起来。
“霍启铭骗了你,你去找他!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
“没有你领他进门,他连苏家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
探视结束提示响起。
工作人员切断通话,听筒里传出忙音。
苏建业仍在拍玻璃,嘴唇快速开合。隔着玻璃,苏芷烟认出了那几个词。
蠢货。
害人精。
滚。
两名工作人员把苏建业带离探视室。他走到门边还在回头,手臂指向外面,仍在命令女儿去找沈砚。
苏芷烟把电话筒放回支架。
她坐回椅子,一直等到下一批会见人员入场。工作人员催了两遍,她才抱起纸箱,沿着黄色引导线离开。
看守所外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牌属于沈氏资本。司机坐在前排,后排车窗关着。婚礼前,沈砚曾用这辆车接送苏老太君去医院。
苏芷烟抱着纸箱跑过去,抬手拍打车窗。
“沈砚,开门!”
车门依旧关着。
“我爸刚犯过心脏病,我只谈五分钟!五分钟都不行吗?”
她绕向车头,想把车拦下。
司机启动车辆,转动方向盘,从旁边的空位开出去。排气口卷起路边灰土,落在她的裤脚上。
车子驶向看守所侧门,没有停车等她。
苏芷烟追出几步,鞋底破口绊住脚尖,纸箱也从怀里掉落。几件旧衣服散在路边,她蹲下收拾,胸口起伏了很久。
迈巴赫绕过围墙,在侧门岗亭前停下。
许清从后排下车,手中拿着律师会见文件。工作人员核验材料后,领他进入内部通道。
苏芷烟隔着停车场看清了他的背影。
刚才坐在后排的人是许清。
沈砚早已从另一条通道进入看守所。
他要见的人也不是苏建业。
另一间问询室里,霍启铭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