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的村民也跟着附和,全是套话,敷衍了事,没有一句真正的斥责。
有人甚至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像是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红旗大队还是很团结的,就算是村里的氓流也都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
他们见革委会面露不善,赶紧挤上前去。
“你们这些蛀虫,咱们大队的狗都比你们有用。”
“就应该把你们这些杀千刀溺死在粪坑里!”
……
红旗大队的人,见革委会面色有些好转,总算放心。
革委会还嫌他们教育的不够,一旁的跟班,二十来岁,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拎起脚边一桶水,哗啦一声泼到他们身上。
水花四溅,泥地立刻洇出一片深色。
几个下放人员被泼得浑身一激灵,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人咬着嘴唇没出声,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微微发抖。
革委会这才解气,嘴角撇了撇,像是终于找回了点威风。
人群深处,叶峥和萧景深混在村民当中,肩膀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两人目光紧紧盯着牛棚下的那些下放人员,心里又愤又痛。
萧景深的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叶峥的呼吸粗重,胸口一起一伏。
可他们心里明镜似的,此刻若是站出去替人辩解,只会正中革委会下怀。
到时候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给牛棚里的人扣上“串联对抗”的帽子,只会让他们遭受更重的批斗。
只能硬生生压下胸中的火气,藏在人群里,默不作声。
萧景深甚至把目光移开,盯向远处的田埂,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桶水泼下去的画面。
革委会的人听着村民软绵绵的批判,虽然后面几个人骂的挺狠,但也瞧出大家是在应付,心里十分不痛快,可抓不到什么把柄。
为首的干部嘴角抽了抽,想发火又没由头,只能狠狠瞪了牛棚里的人一眼。
一番训话折腾够了,见实在挑不出错处,又训诫了牛棚里的人几句,撂下几句警告——
“下次再这样,就不是一桶水的事了”
这才带着人悻悻离开。
脚步声在土路上渐渐远了,扬起的尘土也慢慢落回去。
等到革委会那伙人的身影彻底走远,院子里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下来。
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半辈子。
围观的村民纷纷散去,不少人临走时,还偷偷朝牛棚的方向投去同情的一眼。
有人低声嘀咕:“造孽啊……”
声音很小,被风一吹就散了。
萧景深与叶峥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胸中的郁气,久久散不去。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转身,混在散去的人群里,脚步沉重地往村口走。
叶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牛棚,那几个湿透的身影还站在泥地里,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咬了咬牙,转过头,加快了步子。
“季知青被革委会抓走了!”
这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刚收工回来的村民凑在一起,锄头还扛在肩上,汗都没擦干。
“咋回事?”
“就有人举报他和下放人员往来密切。”
“不能吧!”有人立刻摇头,压低了声音,“季知青那人多稳当啊,平时话都不多说一句,咋会跟那边牵扯上?”
“谁知道呢,反正革委会的人亲自来的,把人带走了。”
“我瞅见了,季知青走的时候一点都不慌,还回头跟他媳妇说晚点回来呢。”
“那白知青呢?她身子不是不好吗?”
“大队长让小花过去照看了。”
“季知青前段时间刚帮咱们研究好如何养蜂,让咱们今年都能多点收入,这是谁要害他?”
“谁知道呢?干这种缺德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有人往牛棚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平日里他们路过牛棚,偶尔还会跟里头的人点个头,递个眼神,可今天不一样,革委会的人刚走,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往那边凑,毕竟现在不合适。
人群渐渐散了,各回各家,可这件事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有人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路发呆,碗里的粥凉了也没动几口。
晚上,天彻底黑透了,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村里连狗都安静了。
顾辰、叶峥、萧景深三个人摸黑聚在村尾的岔路口,谁也没说话,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径直往季野家走去。
季野家的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小花正坐在炕边陪白玥说话,见他们进来,白玥撑着身子要起来,被叶峥按住了。
“野哥还没回来?”叶峥问。
白玥摇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在灯光下更显苍白。
小花在一旁小声说:“我爹去大队部等消息了,让我先陪着嫂子。”
“白知青你别担心,下午老顾去找贺叔了,野哥没回来肯定是被什么事绊住脚了!”叶峥见人没回来安慰了白玥几句,三人便离开了 。
“等夜深了,去牛棚那边问问。”萧景深低声说。
三个人又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村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才悄悄出了门,沿着田埂绕到牛棚后面。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稻草沙沙响。
牛棚里还亮着一点微光,叶老几个人正靠坐在角落里,身上那件湿了又干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叶峥蹲在棚子后头,压低声音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叶老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应该是季小子给我们送吃的,被人看见了。之前没举报,是没实证,昨天闹了那么一出,有人瞧见他家里的外文书,这才被人举报了。”
“外文书?”顾辰一怔。
“嗯,季小子家里那些书,洋文的,别人看不懂,可架不住有人要拿这个做文章。”
叶老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昨天公安同志去过他屋子,怕是有心人看见那些书了。”
“那野哥会不会有事啊!”叶峥急了,声音没压住,被旁边的萧景深拽了一下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