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绫华抽噎着放下茶缸:“那孩子……看着就面善。”
“是个好的。”顾老点头,炉火在他镜片后跳了跳,“咱们也都没吝啬。等小季和他媳妇来,咱们这些老骨头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他们——
老叶的医书,老孙的数学,老周的农艺,还有我这点物理的家底,全掏出来。”
“我看行。”一直沉默的周工推了推眼镜,“那孩子心正,值得托付……”
*
季野此刻正蹲在自己家的灶台前添柴火,还不知道他送出去的几斤红糖、几尺棉布,已经在这间土屋里铺开了一条通天大路——
这条路通往的,是十九位被打落尘埃的老先生们倾囊相授的毕生绝学,是未来几十年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机缘。
炉膛里的火噼啪一爆,映得他年轻的脸忽明忽暗,他挠挠头,只是想着明天得再去山里套只兔子,给那些老人家添道荤菜。
“就是不知道隔壁大队的那些老家伙们如何了!”叶老拨了拨灯芯,橘黄的火苗晃了晃,映出他眉间那道深深的竖纹。
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攥着烟杆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根爬满了土。
“咱们能活下来就不错……”顾老把半块冻硬的窝头掰碎了泡进红糖热水里,声音闷闷的,“等有机会,我让小辰偷偷去瞧瞧。那孩子腿脚快,人也机灵。”
“只能这样了!”叶老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进炉灰里,哧一声灭了。
屋子里沉默下来。
十九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谁都没再说话。
只有柴火噼啪地爆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叶老心里清楚——这些年陆陆续续下放到这边的一共四十八个,分了两个大队下放到这方圆几十里的山沟里。
大前年受不了磋磨死了四人,前年冬天冻死了八个,去年开春病死了五个,秋收时又有一个没撑住。
十八个人,就这么没了。
活着的,谁也不知道明年、后年,或者明天一早醒来,身边又会空出哪个位置。
孙姐低着头纳鞋底,针尖扎进厚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日子。
绫华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眼睛又红了,却没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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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野和白玥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是后半夜。
白玥把背篓放下,一声不吭地坐到灶台前添火。
灶膛里的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季野蹲过去,把她的手从柴火旁拉过来——指尖冰凉。
白玥没抽回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季野,你说叶爷爷他们……还能不能回去?”
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跳。
她没见过真正的牛棚什么样,但村里人茶余饭后议论的那些事她听过:哪家下放的大教授被拉着游街,
哪个戴眼镜的先生被罚跪在雪地里背语录,还有人饿得啃树皮,被发现后又被多批斗了一场。
白玥知道,下放的人八成都会被磋磨死,可她今天看见叶老笑眯眯给她塞糖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
她总还抱着一点幻想——万一呢?万一他们能等到云开雾散那一天呢?
“会回去的。”季野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焐着,声音很稳,“国家需要新的力量,这些知识总是要有人传承下去的。他们会平反的,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白玥抬起头,眼眶里水光打着转,“他们现在这样……真的能熬到那个时候吗?”
她不知道再过几年就会恢复高考,不知道那些藏在牛棚里的老先生们将来个个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她只是心疼——心疼周老那双拿过笔的手现在裂着冻疮的口子,心疼陈老夜里咳得睡不着觉还得早起去挑粪,心疼叶老明明一身武艺却保护不了自己。
季野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心里软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再过几年,高考重开,那些被打倒的知识分子一个个平反回城,进研究所的进研究所,回大学的回大学,有的甚至直接进了部委。
他现在递出去的每一块腊肉、每一床棉被、每一包红糖,都是在给未来的自己铺路。
这些老人,将来随便哪一个伸伸手,都够他少走十年弯路。
可这一刻,看着白玥为他哭红的眼睛,季野忽然觉得,那些算计也没那么重要了。
“能的。”他把白玥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柴火噼啪响着,
“咱们多帮衬着点,隔三差五送些吃的用的,给他们把身子骨养好。等天亮了,他们还得回去教学生呢。”
白玥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些土屋里,陈老正翻着一本被油纸包了三层的书,关先生在灯下默写一篇早就烂熟于心的甲骨文释读稿,孙姐把纳好的鞋底又拆了重纳——针脚比上回密了一倍。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那个叫季野的年轻人下次来的时候,把自己脑子里最后一滴墨水,都榨给他。
窗外起了风,把屋檐下的冰凌吹得叮当作响。
“可是我还是担心他们……万一,万一他们挺不到……”
“放心吧,我刚才不是说了,有我们帮衬吗,肯定没事的。”季野揉着白玥的头发,掌心粗糙的茧子蹭过她柔软的发丝,
语气里带着哄,“别想那些了,我们该办正事了!”
白玥本来还红着眼眶,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耳根子唰地红了:“季野!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我亲我自己媳妇怎么不正经了?”季野理直气壮地一挑眉,手已经从头发滑到她腰上,轻轻一揽就把人带进了怀里。
白玥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反倒被他身上的热乎气儿烘得脸更烫了。
“你你……等会,炉子灭了!”白玥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慌里慌张地指着不远处的小铁炉,“我先把炉子点着火,不然一会该冷了。屋里这股凉气儿,明天非感冒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