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远把材料在桌上摊开。
赵铁柱盯着上面那张关系图,半晌没说话。
高志远又压低了声音。“县公安那边还查到,梁守义早年在关外活动过,具体干什么不清楚,档案里只有一句‘身份特殊’。”
“身份特殊。”赵铁柱重复了这四个字。
“对。”高志远点头,“这种档案记录方式,要么是保护,要么是忌讳。”
赵铁柱把材料推了回去。“这份东西先封存,按保密级别管。”
“你是不是掌握着什么?”高志远看着他。
“我了解的不比你多。”赵铁柱站起身,“但有一点能确定,梁守义这个人,不简单。”
隔了几秒,高志远才开口。“那省里来人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按原计划接待。”赵铁柱穿上外套,“裴志安和梁志远同时出现在名单里,说明他们要联手试探。试就试,咱们守住底线。”
“底线是什么?”
“公开的照章办,不公开的一个字都不能漏。”
高志远应了声。“那你先回去歇着,明天还有得忙。”
赵铁柱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夜色很深,县城的路灯已经熄了大半。赵铁柱骑车回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火漆密信。
到家时,林晚秋还没睡,正在灶间收拾碗筷。
“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
“嗯。”赵铁柱在桌边坐下,从内兜里掏出用棉布包着的信封。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赵铁柱解开棉布,把信封拿出来。火漆已经碎了,封口敞着。他抽出信纸,又看了一遍。
“高志远查到了,梁志远是梁守义的侄子,梁志宏是梁守义的儿子。”
林晚秋的手指慢慢收紧。“所以这封信背后,是一整个家族。”
“对。”赵铁柱把信放在桌上,“孙立功当年托梁守义保管东西,梁守义藏了这么多年,现在他老了,想把东西交出去,又不敢明着交,就让儿子和侄子替他找接手的人。”
“找到你了?”
“找到孟山了。”赵铁柱看着信纸上的毛笔字,“孟山没接,把信埋了,现在信到了我手里。”
林晚秋半天没吭声。“铁柱,我这心里总犯嘀咕,这封信留着是个隐患。”
“我也这么想。”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铁柱没有马上答话。盯着信纸看了好一阵,他才开口。“烧了。”
林晚秋抬起头。“现在烧?”
“天亮前烧。”赵铁柱把信纸折好,“这封信要是被人翻出来,我、孟山、孙立功、梁守义就全串在一起了。留着它,就是留着把柄。”
“可你烧了,就没有证据了。”
“我不需要证据。”赵铁柱看着她,“我只要弄清这条线是怎么回事,然后守住该守的东西。证据留在手里,反倒危险。”
林晚秋点了点头。“那就趁天亮前动手。”
赵铁柱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灶门。“我先把信里的内容记下来。”
他拿起信纸,凑到油灯底下,从头到尾细细地看。看得慢,一句话要在心里过上好几遍才往下走。
这封信不长,前前后后也就三百来字。赵铁柱看了五遍,整封信都装进了脑子里。
林晚秋坐在旁边,没有打扰他。
看完最后一遍,赵铁柱把信纸放下。“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
“记住了。”
灶膛里还有些余火。他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火苗蹿了起来。
林晚秋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要我帮忙吗?”
“不用。”赵铁柱捏着信纸,对着火光又看了一眼。
信封上的火漆印记在火光里泛着暗红。他想起孟山临终前的样子,那个老人把钥匙交到他手上时,眼睛里有托付,也有不舍。
孟山压了半辈子的秘密,现在要他来扛。
赵铁柱把信纸送进了灶膛。
火苗舔上纸边,很快把整张信纸吞没。纸边卷曲、发黑、化成灰,毛笔字在火光里变了形,转眼什么都没剩下。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着那封信一点点烧成了灰。
赵铁柱又把信封送进去。火漆在高温下化了,信封很快也烧没了。
他用火钳把灰拨散,翻检两遍,没留下痕迹,这才合上灶门。
“烧完了。”
林晚秋看着他。“后悔吗?”
“不后悔。”赵铁柱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封信留着就是颗定时炸弹,烧了反倒安稳。梁守义是谁,他和孙立功、孟山是什么关系,他们保管的东西在哪儿,这些全在我脑子里,够了。”
“先应付省里来人。”赵铁柱在桌边坐下,“裴志安和梁志远要来参观北山,我得把接待路线定死,让他们看不到不该看的东西。”
“你说他们会老实按路线走吗?”
“不会。”这一点赵铁柱早想明白了,“他们必定要试探,问特殊保管项目,问孟山留下的东西,甚至会直接问三号仓和旧运输线。”
“那你怎么挡?”
“按规矩挡。”赵铁柱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们想看什么,得先拿出授权。没有授权,一个字都别想问出去。”
屋里静了一阵。林晚秋又开了口。“铁柱,我总琢磨着,这回省里来人,不光是参观这么简单。”
“我也这么想。”赵铁柱站起身,“所以我得提前做准备。”
“什么准备?”
“把北山所有不能让外人看到的东西,全部转移或封存。”赵铁柱走到门边,“特殊保管项目的记录、孟山留下的遗物清单、三号仓的旧账本,这些都要重新核一遍,不能被人钻了空子。”
“那我能帮上什么忙?”
赵铁柱回头看她。“你继续做你的培训,把基层医疗这块抓稳。万一我这边出了事,你那边不能乱。”
林晚秋应下。“明白了。”
天已经亮透了。赵铁柱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衣裳,准备去县林办。
临出门,林晚秋叫住他。“铁柱。”
“嗯?”
“你说梁守义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敢把东西交出去?”
赵铁柱停下脚步,想了想。“八成是他也吃不准,那批东西交给谁才安全。交给不可信的人,会出事;交给可信的人,又怕连累对方。”
“那他为什么现在让儿子和侄子来找?”
“因为他老了,藏不住了。”赵铁柱看着她,“人老了,就会担心自己死后这些东西没人管。与其带进棺材,不如找个接手的人。”
“可他找的人,是你吗?”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不是我,是孟山。只不过孟山没接,现在轮到我了。”
“那你接吗?”
“不接。梁守义的东西我不接,也不让他把我拖进他们的局里。我只守孟山留下的规矩,其他的,跟我没关系。”
林晚秋望着他,到底没再劝。“那你小心。”
“我会的。”
赵铁柱推门出去,骑车赶往县林办。
路上,他脑子里还在过那封烧成灰的信。
信是烧了,可信里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忘。
梁守义。孙立功。孟山。三号仓。旧运输线。老松树下第三块石板。
这些线索全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还看不清的真相。
但有一点他清楚。这批东西,烫手。
到县林办时,高志远已经在等他。
“你脸色不太好。”高志远看着他。
“没事,昨晚没睡好。”赵铁柱拉开椅子坐下,“授权手续核得怎么样了?”
“还在核。”高志远拿出一份文件,“省厅那边的参观安排,授权是齐全的,但裴志安和梁志远的具体职权范围,还没有明确说明。”
“那就让他们补。”赵铁柱接过文件,“参观可以,职权范围必须写清楚。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什么,全部列成清单。”
“这样要求,会不会得罪省里?”
“按规矩办事,得罪不了谁。”赵铁柱把文件放下,“你去省厅发个电报,就说红星县欢迎省里来人参观,但按保密规定,所有参观人员的职权范围要提前明确。”
高志远点头。“我这就去。”
等高志远走后,赵铁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
火漆密信烧了,梁守义这条线还在。
裴志安要来了。梁志远也要来了。
这两个人,一个代表省地质勘测站,一个代表省城边贸公司。明着是来参观,暗地里是来试探。
他们想摸清北山到底藏了什么,也想探探赵铁柱手里有没有线索。
赵铁柱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来吧,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