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问的？”
赵铁柱接过马志文手里的电报，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电报纸被风吹得直抖，省城来电只写了有人要来参加订婚，想把席面多加两桌，却没有姓名、单位和来红星的日期。
马志文赶紧答道：“电报是省城转来的，发报人只留了一个姓梁的联系人，说是和赵家有点关系，具体身份还没核清。”
高志远站在门外，眉头压了下来：“订婚是家事，省城的人想来，先把身份问清楚，不能随便往家里放。”
赵铁柱把电报折好，交回马志文：“回电只问三件事，来人姓名、单位、人数，其他一句别多问，问清楚了再报我。”
“那订婚席还办不办？”赵大山站在院里，脸色不太好看。
赵铁柱看向父亲：“照原来的两桌办，省城来人身份没定，就不往席面里算。”
赵小琴站在李建军旁边，听见这话，轻轻松了口气，李建军却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显得比刚才更加紧张。
赵铁柱把电报交给马志文：“家里的事照家里的规矩办，公事上的人照公事查，别混在一起。”
马志文点头离开，高志远也跟着回县里核电报，院里这才重新有了说话声。
赵大山把赵铁柱拉到一边：“我不管省城来的是谁，小琴今天订婚，不能让外头的人搅了。”
“爹放心，两桌饭照办，谁来都得按规矩进门。”
赵大山看了赵铁柱一眼，没再问电报，只转身去看灶房。
赵家院里支起两张桌子，炕屋里摆了一桌，堂屋外又添了一桌，桌面上有炖粉条、猪肉白菜、炒鸡蛋和一盆刚出锅的土豆，赵桂芝把酒瓶和碗筷一一摆齐，王翠花端着盘子进进出出，嘴上一直念叨菜别凉了。
赵小琴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利落，坐在灶房门边帮忙剥葱，李建军穿着借来的深色中山装，衣服肩膀有些宽，袖口却洗得很干净。
赵大山从堂屋里出来，看见李建军站在门口发愣，抬手指了指桌子：“建军，别杵着，今天你是主家，客人来了你得招呼。”
“赵叔，我怕做不好。”
“怕啥，端碗会不会？”
“会。”
“会端碗就能办事，别把自己当成城里来的干部。”
李建军连忙点头，端起一摞碗往桌边走，走到赵小琴旁边时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碗摞晃了晃，赵小琴抬眼瞪过去。
李建军赶紧站稳：“我没事。”
赵小琴低声道：“你少紧张，今天丢人也丢不到外头。”
“我听你的。”
赵小琴把头转开，耳根却红了。
宾客陆续进院，北山的郑三炮、赵桂芝、老邓和二愣子都来了，县林办那边高志远赶不回来，托马志文送了一包糖和两瓶酒，林晚秋抱着团团站在堂屋门边，平安围着桌子跑了两圈，被赵大山拎住衣领按在凳子上。
二愣子带着孙铁根钻进院门，孙铁根一看见肉菜就往桌边挤，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王翠花刚把一盘炖肉放下，孩子低头一吸气，口水直接滴到了盘边。
王翠花抬手就在孙铁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嘴里的咽下去再看菜，谁教你的？”
孙铁根捂着脑袋：“我饿了。”
二愣子赶紧把孩子拽到身边：“坐我旁边，别碰盘子。”
赵铁柱把一块干净的馒头塞进孙铁根手里：“先吃这个，肉菜等开席。”
孙铁根咬了一口馒头，眼睛还盯着炖肉：“赵叔，今天是不是小琴姑姑要嫁人？”
赵小琴脸一下红了：“小孩子别乱说。”
赵铁柱笑着看向李建军：“他说得没错，今天你们两个把关系定下来，以后建军就是赵家的人。”
赵大山端着酒碗坐到主位，脸上没笑，手指却把碗边擦了两遍，等所有人坐下，才抬头看李建军。
“建军，小琴从小脾气就直，家里条件也不算好，你既然愿意留下，就得把话说在前头。”
李建军立刻站起来：“赵叔，我愿意留在红星，仓库那边我会把账管好，我娘来了以后，也不会给赵家添麻烦。”
“娘是老人，住下就是一家人，别说添麻烦。”
赵大山把酒碗推过去：“这杯你喝了，往后做事别只想着自己。”
李建军双手接过酒碗，手抖得酒面都晃了起来，赵小琴抬眼瞪了一下，李建军咬了咬牙，仰头把酒喝完。
桌上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赵小琴压低声音：“你抖什么？”
李建军抹了抹嘴：“赵叔看着我，我心里紧张。”
“以后天天见，有什么可紧张的？”
“今天不一样。”
赵铁柱端起茶缸站起来，院里的声音渐渐停下。
“今天是小琴和建军订婚，赵家没有大操大办，就摆两桌饭，把亲近的人叫到一起，大家吃顿热乎饭。”
赵小琴抬头看着哥哥，李建军也坐直了身子。
“我再说一句，嫁闺女不是卖闺女，是家里多了一口人，建军留在红星，往后和小琴一起过日子，赵家愿意认这个女婿，也愿意认建军的娘。”
赵大山捏着酒碗，低头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赵铁柱接着道：“日子过得好不好，不看今天喝多少酒，看往后遇到事情能不能一起扛，家里的话说清楚，账上的钱分明白，谁也别欺负谁。”
李建军站起来：“赵大哥，我记住了，以后我和小琴把日子过好，也把仓库守好。”
赵小琴看了李建军一眼，跟着站起来：“我也会把家里照看好，不让爹操心。”
赵大山放下酒碗，声音有些闷：“坐下吃饭，站着干啥，菜都凉了。”
这句话落下，桌边的人都笑了起来，赵铁柱却看见父亲转过脸，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酒过三巡，孙铁根抱着馒头趴在桌边睡着了，平安和团团被林晚秋带进屋里，赵小琴把订婚用的红布收好，李建军帮着收碗，动作比刚开始稳了许多。
赵大山坐在门槛上，看着两个人一起进灶房，低声问赵铁柱：“你觉得建军行不行？”
“账本干净，做事稳，愿意留下，能担事。”
“那就好。”
赵大山点了根烟，烟点了两次才着：“小琴她娘走得早，我这些年只想着把孩子养大，没想到一转眼，她也要去别人家了。”
“她没出赵家的门，建军以后也住红星。”
“话是这么说，闺女有了自己的日子，爹就管不住了。”
赵铁柱看着灶房里忙碌的两个人：“管不住就少管，真遇到难处，再把门打开。”
赵大山没有回答，烟灰落在鞋面上也没弹掉。
院门外忽然传来马志文的脚步声，赵铁柱起身迎过去。
马志文压低声音：“赵主任，省城回电了，那个姓梁的人说明天一早到红星，还说带两名客人。”
赵铁柱接过电报，看清最后一行，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们还问了一句，订婚前后赵家谁住东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