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清早,早鞆海峡的晨雾还没散尽。长门湾外头的海面上,一溜贴着乌黑夹层铁皮的样规炮船正破浪往湾里走。
船队正当中,铁甲大舰【镇波】前桅杆还带着烟熏火燎的黑印子。船头吃水比平时深了半尺,却依旧四平八稳地压着阵脚。在它后头,从鳄浦湾俘获的四条大乾官船全降下了大乾认旗,换上了长门水师的赤红战旗。外加那几条装满辽东生硝的商船,帆影把长门内港塞得满满当当。
留守长门船坞的老船匠、宇都宫老三和老营头早就领着匠户候在石栈桥上了。眼瞅着【镇波】舰顺着深水道靠上木栈桥,岸上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亲娘咧!那不是大乾的镇波舰吗?!”
“连这号大铁船都叫陛下给牵回来了!咱们长门湾里有俩铁甲巨舰了!”
欢呼声顺着海风直往北山脚下飘。梁拱辰杵在【镇波】舰的船头甲板上。他手掌攥着腰间那把佩刀,低头瞅着栈桥上正忙着递热姜汤的瀛洲后生。他心口那点隔阂也跟着热气散了个干净。
云澈却没在码头上摆庆功酒。船刚系好缆绳,他只嘱咐了梁拱辰和村上宗久几句安顿降兵的规矩。末了,他干脆带着源清雪、孟大和孟二哥俩,一气儿进了后山那座大铁坊。
铁坊的大木门从里头插上了熟铁横栓。老营头带了两队背着燧发枪的近卫杵在院墙外头。这地方戒备极严,连只野山雀都飞不进去。屋里头,几座耐火砖砌成的鼓风化铁炉正烧得通红。滚滚热浪把初冬寒气逼得严严实实。
长条木案上头,搁着两颗磨盘大小、通体乌黑的空心生铁球。这正是前天夜里在鳄浦湾打剩下来的最后两颗“铁冬瓜”。
孟大拎起一把扁头铁锤,顺着铁球顶上的引信眼儿,叮叮当当地敲开了封口的生漆和木塞。他又拿长柄铁勺子,把球肚子里填着的颗粒火药和碎铁渣子全掏进一只湿木盆里。
“老二,拿大钢锯来!”孟大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把空铁壳子卡在铁虎钳上。
孟二左手按住铁球。哥俩一人攥着双人钢锯的一头,刺啦刺啦地顺着铁球中腰锯了下去。锯了老半天,咔嚓一声脆响。那颗生铁空心球被生生锯成两半,露出了黑乎乎的内膛。
云澈凑到炭火灯下。他伸出手指头在切开的铁壳子断面上摸了一圈,眉头一挑:“孟大匠,你自个儿拿卡尺量量这壁厚。”
孟大赶紧从皮围裙兜里掏出铜卡尺。他先在左半边球壳上卡了一下,嘴里念叨:“一寸八分厚。”紧接着,他又把卡尺挪到右半边球壳上一量。他那张黑脸刷的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娘的!右边咋才六分厚?!这里头的泥芯子偏生歪了老半截!”
孟二也凑过来瞧了一眼,急得直拍大腿:“怪不得前天夜里在鳄浦湾,有一颗铁冬瓜刚飞到半空就自个儿炸了!右边这层铁壳子才六分厚,还赶不上一块杉木板结实呢。臼炮底下的发射药一轰,这薄皮子在炮膛里就叫火气震出暗裂纹了!火苗子顺着裂纹钻进去,压根没等木管引信烧完,它在半空就先爆了!”
“可不是嘛!”孟大臊得直挠头,“早先浇铁水那会儿,咱们是用细竹签子把泥芯悬在砂范当中的。滚烫的生铁水往砂范里一灌,竹签子当场就烧化了。泥芯子受了铁水浮力往上一飘,浇出来的铁球可不就成了一边厚一边薄的偏心葫芦!”
“头一个试手艺,能摸出病根就不算白费功夫。”
云澈拿起半边铁壳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案子上的炭纸:“竹签子架不住铁水,咱们就换熟铁撑脚。打今儿起,立下开花弹的头一条样规。铁球外径定死八寸,壁厚死死卡在一寸二分,半分都不许偏。做泥芯那会儿,在泥芯上下左右四个方向,预先嵌进三角熟铁撑脚。铁水灌进去,熟铁撑脚直接跟生铁球融成一体。这么着,泥芯在砂范里就是拿大锤砸都不会偏半分!”
孟大和孟二哥俩听得眼珠子放光。孟大一巴掌拍在自个儿脑门上:“俺咋就没想到索性拿熟铁丁子顶住泥芯呢!铁水包铁丁,冷下来囫囵一体,半点漏气的地方都没有!陛下,这法子太顶用了!”
“光解决铁壳子厚薄还不算完。真正的命门在这根引信管子上。”
云澈指了指旁边那根从铁球上头拔出来的枣木管子。前天夜里在鳄浦湾,末了那颗铁冬瓜砸穿了督战船甲板,偏生滚进了底舱积水里。因为枣木管子外头只糊了一层油纸,撞击木板时油纸蹭破。底舱的冰水一灌,里头的圣血火引当场就不中用了。
这几天工夫,孟二压根没合眼。他早就照着云澈在【镇波】舰栏杆上画的草图,去作坊搬来了一台水力钻床和两把钢丝板牙。这会儿,孟二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木匣子,推到云澈跟前:“陛下、娘娘,您二位给瞧瞧!这是俺刚车出来的新样规引信家什!”
云澈伸手拈起一根。那是一根用阴干黄杨木在车床上车得溜圆的锥形木塞。木塞当中的火药眼儿是用细钻头一气儿钻透的,内壁光滑得跟镜子似的。黄杨木管外头还车出了一圈严丝合缝的深螺纹。而在木管顶头,扣着一顶车了内螺纹的黄铜火帽盖子。铜帽顶上是封死的。只在铜帽侧壁底下斜钻了仨针尖大的透气暗孔,外头又刷了一层赤红火漆。
“好手艺。”云澈把黄杨木管拧进旁边一个车好内螺口的铁球引信眼里。木管与生铁口子咬得死死的,拿手生生拽都拽不动。
孟二擦了一把汗珠子,笑着合计道:“陛下您瞧,圣血火引慢燃药粉是用铜冲子分三回压进木管里的。烧完正好是四息工夫。臼炮发射那会儿,膛底的火苗子先冲破铜帽底下那层薄火漆,顺着斜暗孔把火引点着。等铁冬瓜飞出炮膛,哪怕淋着暴风雪,或者掉进底舱积水里,因为铜帽顶上是封死的,外头的水压迫着暗孔往外喷的火气,半滴水都灌不进去!只要四息一到,火苗子烧穿木管底部,球肚子里头的颗粒火药和生铁菱角立时就能把整条船掀上天!”
源清雪杵在炭盆旁,伸出指尖碰了碰那枚冰凉的黄铜火帽。她抬眸看向云澈:“四息工夫,够铁球飞多远?”
“短身重臼炮仰角架稳,四息正好飞出两百多步远。”云澈走到铁坊东头的沙盘前,声音沉稳,“大乾的红夷大铜炮,平射有效准头也就百十来步。这就是说,咱们的炮船压根犯不上钻进他们的平射火网里拼命。隔着两百多步远,拿重臼炮往天顶上抛,他们挨了炸都够不着咱们的船毛!”
孟大在一旁听得浑身燥热,攥起铁钳子嚷道:“陛下!头一炉带螺纹铜帽的新铁胎昨儿半夜就浇出来了!刚才俺跟老二已经按样规填满了颗粒药和生铁丁,全拧上了铜帽火漆。横竖这会儿天还没黑,要不咱们索性拉到后山试炮场去听听响?”
“走,去后山。”云澈披上黑大氅,头一个推开了铁坊的大门。
长门北山脚下,有一座用高墙围起来的幽静小院子。院子外头杵着卫兵,院内却种着青竹,连炭火和热茶都按时供应,半点不像个牢房。前大乾东海督造使裴钧正穿着那身半旧青袍,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晒日头。他手里捧着那只白瓷小罐,拈起一颗福州檀香橄榄搁进嘴里。他一边嚼着橄榄味儿,一边眯着眼寻思着日子。
“十月初九了。”裴钧把吐出来的橄榄核攥在手心里盘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按座师杨阁老的性子,赵振武那帮北路大船左不过是个障眼法。这会儿,都察院和北镇抚司的人马保不齐早就过了杭州湾,正往福州西山赶呢。云澈啊云澈,就算你把定海舰拖进石坞拆了铁皮又咋样?等南京龙江船厂那两条双层夹层大船一下水,普天之下没有任何火炮能从船帮子打穿。”
他心里头刚合计到这儿。轰!北山后头的山谷试炮场里,冷不丁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裴钧手里的橄榄核颤了一下。他却没太往心里去,只摇了摇头:“还在试那长身铜炮么?不中用的。定海的铁皮你们都打不透,何况龙江船厂的双层夹甲。”
一息。两息。三息。四息!就在第四息落定的一刹那,北山后头的山谷里,陡然间又炸起了一声比刚才出膛那会儿还要狂暴许多的惊天霹雳!
轰隆!大地猛地哆嗦了一下。净院屋檐上头的积雪被震得哗啦啦往下出溜。紧接着,一股黑红色的浓烟夹杂着碎木头茬子,从后山山坳里直冲云霄!
“哐当!”裴钧手心里头那颗橄榄核掉在青石板上,滚进了台阶缝里。这位素来沉得住气的前任督造使,跟被蝎子蛰了似的,猛地从藤椅上弹了起来!他脚底下一滑,半边身子生生撞在廊柱上,连鞋底子踩进雪泥里都没顾上。
“两声?!”裴钧死死扒着院子北头的石墙,瞪圆了眼睛瞧向后山那团黑烟,脸一下子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出膛一响。落了地隔了四息又是一响?!这不是实心铁球!这是把火药包进生铁球里打上天的开花震天雷?!”
他的话音还没落。山谷那头的炮声跟催命的鼓点似的,一气儿响了十来回!每一回都是先有一声沉闷的臼炮发射声。紧接着四息之后,靶场那地方便爆开一团掀翻屋顶般的火光与巨响!统共十来发炮弹,愣是连一颗哑火的都没有!
裴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两条腿蔫得差点跪在雪地里。别人不清楚龙江船厂那两条新造巨舰的底细,他这个老官僚还能不清楚吗?!那两条大船为了在两舷挂满双层夹层铁皮,船底龙骨已经吃到了极限。为了不叫船身翻进海里,工部大匠把顶上的主甲板全换成了红松木板,连半张铁皮都没敢往上钉!若是云澈造出了能从天顶砸穿松木甲板才在船肚子里炸开的空心铁弹,那两条巨舰岂不成了两口装满火药的死棺材?!
与此同时,后山试炮场的硝烟当中,孟大和孟二正绕着那座被炸成碎柴火的船舱靶子又蹦又跳。掉进水缸里的那颗铁冬瓜,照样在四息后把整口水缸炸成了漫天冰雨!
“成了!发发全响!连水缸里的都炸得稀巴烂!”孟大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冲着高台上的云澈扯开嗓门报喜,“陛下!这螺纹铜帽样规立住了!打今儿起,咱们铁坊大炉全开,一天保底能浇出几十颗铁冬瓜,赶明儿再赶铸一批短身重臼炮,凑齐整整二十门!”
“挺好。”云澈站在高台上,接过梁拱辰拎过来的千里镜,“梁游击,定海舰和镇波舰的主甲板横梁,架得住这重臼炮的后坐力吗?”
杵在旁边的梁拱辰刚看完了试射,后背心早就惊出了一层冷汗。他赶紧抱拳躬身,服服帖帖地答道:“回陛下!定海和镇波的底舱肋骨全是老铁力木。只要在主甲板底下加顶斜撑木柱、铺上牛皮垫,两条舰都能稳稳当当架上重臼炮!”
“那就按这个章程改。半个月之内,朕要看到所有重臼炮全部上船。”
云澈刚把话说完,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源清雪快步登上高台,手里攥着一封盖着黑龙商会火漆印的加急密信:
“夫君,美代子刚从长崎唐人町派快船送来的急信。就在今儿晌午,五岛外洋一气儿闯进来十几条满载的江南大沙船。陈会首在信里说,杨廷玉在江南强刮三成东征海饷,两淮的盐商和太湖的粮商全被逼急了,这会儿正拉着满船私硝和漕米堵在长崎港外头求见咱们呢!”
云澈眉梢一挑,接过那封还带着海腥味儿的密信:“杨阁老这是怕朕过冬缺粮少硝,赶着给咱们送枕头来了?叫老船匠和孟大留守长门盯紧铁坊。清雪,带上你的兑付库大印,咱们连夜去长崎会会这帮江南财神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