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的门轴发出干涩的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极远。
北条美代子跨进门槛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撞在汉白玉的影壁上。她顾不得揉搓淤青的肩膀,反手死死扣住门闩,直到那沉重的木栓完全落位,她才靠着墙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那身名贵的西阵织和服已经毁了,下摆撕裂,沾满了泥水和黑色的灰烬。那是黑龙商会总部大火留下的味道,呛鼻、辛辣。
云澈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廊柱下。
他没去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往日里高傲如孔雀的女人。
“都处理干净了?”云澈问。
北条美代子撑着墙站起来,指甲在石砖上抓出刺耳的声响。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严密包裹的木匣,手有些抖,但递过来的动作却异常果断。
“商会在京都、大阪、长崎的三十六处密库,七套备用的账册,还有所有的海外债权证明。”美代子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裹着炭火,“幕府只拿到了一个空壳子,和几万担搬不走的陈粮。”
云澈接过木匣,随手递给身后的服部半藏。
“你不心疼?”
美代子自嘲地笑了笑,抹掉脸颊上的一抹黑灰,“没了权,钱就是催命的符。源赖信既然动了刀子,我就没打算再跟他谈生意。”
云澈转身往内殿走去,“跟我来。”
两人穿过阴冷的长廊,推开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随着门扉开启,一股混杂着金属冷硬与陈年霉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翠云宫地下的废弃冰窖,如今却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地库。
几十盏油灯被依次点亮。
北条美代子的呼吸瞬间凝固了。
在那昏暗的光影中,数百口巨大的朱漆木箱整齐地堆叠着。最前面的几口箱子是敞开的,里面盛满了云澈命人磨碎的金粉。
在灯火的映照下,那些金粉并没有耀眼的光芒,反而呈现出一种厚重、粘稠的暗金色。它们像沙子一样流淌着,折射出的微光映在青石墙壁上,幻化成无数扭动的金蛇。
“这就是你这些日子弄出来的东西?”美代子下意识地走向那些箱子,手指颤抖着插进金粉堆里。
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那是财富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
“幕府查封了黑龙商会,却查不到这批金子的流向。”云澈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一片金海,“金币有铸造的印记,有流通的痕迹。但粉末没有。它进了谁的口袋,就会化作谁的欲望。”
美代子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云澈。
“你到底要干什么?仅仅是毁掉幕府的财政,不需要这么多。”
“我要让这瀛洲的所有规矩,都变成这些粉末。”云澈抓起一把金粉,任由它们从指缝间倾泻而下,落在美代子的脚边,“从今天起,黑龙商会不再属于北条家。它是我的影,是这京都地下唯一的法。”
美代子看着地上的金粉,又看了看云澈那张被灯火割裂成半明半暗的脸。
她感到了恐惧。
那是一种面对深渊时的战栗,但在这战栗之下,却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在四肢百骸中冲撞。她这种女人,骨子里流淌的就是赌徒的血。
“我需要一个名分。”美代子咬着唇,声音低了下去。
“御门侧近财务女官。”云澈淡淡道,“你会住在宫里。白天,你是我的家臣;晚上,你是商会的首脑。所有经‘暗标’这条线收买的官员、将领,都由你来对账。”
美代子深吸一口气,跪在金粉落下的地方,额头抵住冰凉的地面。
“愿为主公驱策。”
云澈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北条美代子,记住。在生意场上,契约是纸。在我这里,契约是命。”
他的手指有些凉,指尖还残留着金粉的颗粒。美代子仰着脸,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男人,眼底的狡黠终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臣服。
“命已经是您的了。”她轻声回了一句,顺势握住了云澈的手腕。
云澈撒开手,没再看她,转身向地库出口走去。
“去洗洗。半藏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美代子坐在那堆金粉前,看着云澈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甬道口。
地库里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她慢慢摊开掌心,那里躺着刚才顺手抓的一把金粉。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的家产毁了,她的商会被砸了,她成了被幕府通缉的罪人。可站在这片金粉堆里,她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富有过。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那是夏末的闷雷,在京都的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半藏从暗影中走出,手里拎着一套干净的宫廷服饰。
“请跟我来。”半藏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潭死水。
美代子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暗金色的海洋,将手中的金粉用力握紧,直到指甲刺痛了手掌。
回到地上的房间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雨点砸在屋檐的青瓦上,溅起一团团白雾。
云澈坐在窗前,看着手中一张巴掌大的纸条。那是通过秘密渠道刚送进来的,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带着干透的血迹。
“第一笔悬赏已结,目标:赤卫队第三番队队长,首级在西城桥下。”
云澈将纸条凑到灯火旁,看着火焰一点点将其吞噬。
火光照亮了他脚边的红漆盒子。
那盒子里放着的,是一份从将军府传出来的最新通告。
源赖信终于还是动手了。
因为商会被封、税收锐减,幕府已经开始缩减所有的开支,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些年一直依附于幕府生活的皇室女眷。
窗外的雨声里,隐约传来了远处宫殿中细微的喧闹声。
云澈合上漆盒,手指在盒盖上轻轻一弹。
清脆的响声散进雨幕,惊动了檐下的一只飞蛾。
飞蛾扑闪着翅膀,一头扎进了屋内摇曳的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