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白的尸体没有找到,温室地下层还发现了一条通往柳河方向的旧管道。”
沈跃把平板扣到桌上,屏幕朝下。
柳河。
那老东西临死还要往村里钻?
不对,没见着尸首,就不能算临死。
木门吱呀一声,赵兰香端着药碗进来,碗沿冒着白气,苦味先一步窜上屋梁。
“先把药喝了。”
“陈队刚来的消息,周既白可能顺着旧管道摸到柳河了。”
“人还没找着,你急个啥?”赵兰香把碗往桌边一墩,两根手指搭上他手腕,“昨晚运气没?”
“翻了个身。”
“翻个身能把床板压得嘎吱响一宿?”
沈跃扭头瞅了眼竹榻。
“床不结实。”
赵兰香没接茬,按着脉的手指又往下压了压。
这脉她摸了十几年,瞒不住。
沈跃心里叹气,昨晚真阳在经脉里乱窜,他硬压了三回,压到后半夜才消停。
“左肩又渗血了,把衣服解开。”
“药喝完再看。”
“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听,这不先喝药嘛。”
赵兰香盯他半晌,把药碗推近一寸。
沈跃端起来。
汤色比往常深,入口先苦,咽下去以后,舌根底下压着一股甜。
不是甘草那种甜。
发黏,带点腥。
“今天换方子了?”
“方子没换。”赵兰香接过空碗,低头看碗底那层渣,“药材里多了一味。”
“你加的?”
“我加的我还问你?”
沈跃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赵姐熬的药,赵姐自己不认得里面的东西。
这事比周既白钻管道还邪性。
门又响了。
温以宁拎着个白瓷小罐进来,袖口挽到手肘,腕子内侧那道旧疤露在日头底下。
“赵姐,药里那味引子,是我让人放的。”
赵兰香接过瓷罐,掀盖凑近一闻,手停在半空。
“哪儿弄来的?”
“省城。”
“省城药铺配不出这个味儿。”
“苏棉棉托人找的。”温以宁把罐盖扣回去,挨着沈跃坐下,“方德昌留下的旧物里有一页残方,上面记着这味药,说能把体内残留的信号引出来。”
沈跃把碗搁下。
“你身上还留着芯片?”
“模块拆了。”
“我问的是残留。”
温以宁抬手,袖子顺着胳膊滑下去,遮住半截疤。
“有一点。贺广林当年植的东西没清干净,医生说只能观察。”
“那你给我喝干啥?”
“引子得借阳气才能走开。”温以宁看着他,“全柳河,阳气最足的是你。”
沈跃气笑了。
合着自个儿成了药引子的药引子。
“试之前就该跟我说。”
“跟你说,你会答应?”
沈跃没吭声。
温以宁替他答了。
“不会。你会先让我回省城医院排队,一排三个月。”
“那也比偷着往我碗里下东西强。”
“我没偷。我交给赵姐的方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赵姐没细看。”
赵兰香把瓷罐往桌上一放,响动不轻。
“温姑娘,残方上那行小字,你是故意写成草书的吧?”
温以宁没否认。
沈跃心里一沉。
这姑娘看着温吞,下手比谁都准,连赵姐的老花眼都算进去了。
脚步声到了门口。
钱倩倩抱着新晒的棉被,在门槛上停了停,看看温以宁,又看沈跃。
“屋里还有地方吗?”
“床尾能放。”
钱倩倩把被子撂到床尾,坐上竹凳,伸手探他额头。
“药喝了?”
“喝了。”
“喝的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
钱倩倩拿起那只白瓷罐,看了眼罐底的红签,转向温以宁。
“你拿他做试验?”
“引子暂时没有风险。”
“暂时?”钱倩倩把罐子往桌中间一推,“暂时俩字搁我们科里,是要签知情同意书的!”
“所以我才来柳河。”
“你来柳河是养伤,不是拿沈跃当小白鼠。”
“那你呢?”
钱倩倩抬头。
“你每天三回给他量体温,记在本子上,那算不算观察?”
“我那是看病!”
“我也是。看我自己的病。”
钱倩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把空碗往桌上一磕。
沈跃夹在当中,后背直冒汗。
一个讲理,一个更讲理。
劝哪边都是错。
厨房那头锅盖哐当一响,戴香茹端着红糖鸡蛋进门,貂绒外套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拎着保温壶。
她扫了一圈,药碗,瓷罐,两张冷脸。
“药里加东西了?”
“温姑娘带来的引子。”赵兰香把瓷罐收进药箱。
“引子能当饭吃不?”
“不能。”
“那就先吃这个。”戴香茹把碗放到沈跃跟前,“药后垫垫胃。”
沈跃看看桌上三样东西。
“你们约好的?”
“谁跟她们约。”戴香茹拉开椅子坐下,“我就是送饭。”
钱倩倩抬了抬眼皮。
“送饭送到床头?”
“他伤着呢,还让他自己蹽到厨房去?”
温以宁轻轻接了一句。
“厨房离这儿十几步。”
“你能走十几步,他肩膀上有窟窿。”
“都别吵了。”赵兰香扣上药箱,“让他先把鸡蛋吃了。”
沈跃拿起勺子。
红糖水温乎,鸡蛋煮得嫩,有米酒香。
那股腥甜被压下去,又没压干净,在喉咙口打转。
“这碗吃完,晌午给你炖鱼汤。”
“吃不下那么多。”
“你昨天就喝了半碗粥。”
“药力占胃。”
“胃里没食,药先伤胃。”
钱倩倩把勺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她说得对。”
戴香茹侧过脸。
“钱医生今天挺好说话。”
“我天天都好说话。”
“那你昨晚咋把我被子抱走了?”
“潮了。”
“我搁炕沿上俩钟头就潮了?”
沈跃咽下最后一口,抬头。
“被子在哪儿?”
“晒着呢。”钱倩倩说。
“我拿回来了。”戴香茹说。
俩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沈跃低头喝糖水。
这个家,周既白来了都得排号。
赵兰香憋着笑。
“闲得慌就去把诊所药柜擦一遍。”
木门再被推开,宋雨桐抱着平板和一沓纸进来。
“归禾初检出来了,血项和肝肾都正常。”
她把报告摆到桌上,肩膀比昨晚松了点。
“培养池残留清干净了,没有持续性毒素,金莲印记没扩散。”
沈跃伸手拿报告。
“后面还有一页?”
“那是我的记录。”
“记录咋写在报告边上?”
宋雨桐没回答。
沈跃翻到最后,纸边有一行小字,字迹清秀。
母根活性因子与沈跃真阳浓度曲线高度拟合。
钱倩倩先看见,端着碗的手停在桌边。
戴香茹把报告抽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拟合,测的是谁跟谁?”
“初步观察,样本不够,结论不成立。”
“不成立你写它干啥?”
“怕忘。”
“你还能忘?”
宋雨桐把报告拿回来,压平边角。
“我只是记。”
温以宁看向沈跃。
“母根为什么跟你拟合?”
“归禾的印记碰过我。”
“就这一个原因?”
“眼下只能确定这个。”
宋雨桐低低补了半句。
“温室里那棵母根,在你运气的时候,出过一样的波段。”
屋里没人说话。
沈跃后脖颈子一凉。
那棵参是拿沈家人的血喂起来的。
它认的不是归禾。
是这一脉血。
赵兰香重新扣住他手腕,按了很久。
“气比昨天乱。今晚不许去后山。”
沈跃看向窗外,院墙后头露出一截灰白山脊,二号种植区就在背面。
“不去。”
“说话算数?”
“算数。”
温以宁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跃,引子要是起作用,今晚你会觉得心口发烫。到时候别硬压。”
“压了会咋样?”
“不知道。”
她推门出去了。
沈跃盯着门板。
“赵姐,方德昌跟周家有没有来往?”
赵兰香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
“早年在省城药材站,俩人一个屋办公。”
“你咋不早说?”
“你也没问过。”
沈跃没再吭声。
残方,引子,旧管道。
一根线串着,线头捏在谁手里,他摸不着。
夜里人陆续走光。
钱倩倩铺好了被子,戴香茹送来鱼汤,赵兰香在门口叮嘱了三遍,沈跃才落得清净。
他坐到露台竹椅上,把报告折好,夹进随身小本。
心口果然烫起来了。
一下,一下,跟着心跳往上顶。
冻土上那株七瓣嫩芽比白天高了一指,根底下的土裂开两道细缝,缝口齐齐朝着柳河。
沈跃端起药酒,刚凑到嘴边,屋里的卫星终端亮了。
没人碰它。
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数字,数字一闪,变成一行字。
柳河旧管道,今夜有回应。
沈跃放下酒杯。
屏幕没灭,第二行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好侄儿,药,甜不甜?
(实际字数:约242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