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停在钱有才三个字后面，沈跃把小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回。
这次不是马老六，是一个陌生号码。
“明天上午十点，县城新华书店后门，别让倩倩知道。”
沈跃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回了两个字。
“谁。”
对面隔了片刻才回。
“潘秀莲。”
王嘉树在上铺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跃哥，又谁啊，大半夜还找你。”
沈跃把手机扣到枕边。
“睡你的。”
王嘉树嘟囔了一句。
“你这手机一天到晚比传达室电话还忙。”
沈跃没接话。
窗帘缝里的路灯光落在地上，王嘉树掉下来的漫画书还摊着。
沈跃伸脚把书踢到床底，闭眼躺下。
他知道潘秀莲不会无缘无故找他。
更不会背着钱倩倩找他。
第二天上午，新华书店后门的铁皮垃圾桶旁边，潘秀莲撑着一把小花伞站在那里。
她穿了一件青色短袖衫，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看到沈跃从巷口过来，她先往街面上看了一眼，才把伞收起来。
“你倒准时。”
沈跃看着她。
“潘姨找我，不敢迟。”
潘秀莲把布袋递给他。
“家里蒸的绿豆糕，倩倩爱吃，我顺手多拿了两块。”
沈跃没接。
“潘姨要是给倩倩的，我帮你带给她。”
潘秀莲把布袋又往前递了半寸。
“给你的。”
沈跃接过布袋，手指碰到布料，里面还带着余温。
“说吧。”
潘秀莲抬眼看他。
“这么急？”
“你让我别让倩倩知道，这事就不会小。”
潘秀莲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住。
“你跟倩倩处对象吧。”
沈跃的手停在布袋提绳上。
街边卖冰棍的小贩敲着小铁盒，从巷口走过去。
“潘姨，这话你跟我说，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倩倩是你女儿。”
“我知道。”
“她愿不愿意，该她自己说。”
潘秀莲把伞柄在掌心转了一圈，伞尖点在地砖缝里。
“她心里有你，我看得出来。”
沈跃没否认。
“有归有，走到哪一步，得慢慢来。”
潘秀莲看着他。
“沈跃，你别跟我装老实。”
沈跃把绿豆糕布袋挂在手腕上。
“我没装。”
“你身边什么人，我不瞎。”
沈跃抬头看她。
潘秀莲把声音收低了些。
“戴香茹，潘秀芳，林家那个姑娘，还有学校里那几个，我不问，也懒得问。”
沈跃没有说话。
巷子里有人推着三轮车过来，车斗里堆着旧报纸，车轮碾过砖缝，一路咔嗒响。
潘秀莲等车过去，才继续开口。
“我只问一句，倩倩在你心里有没有位置。”
沈跃答得快。
“有。”
“那就够了。”
“潘姨想要什么？”
潘秀莲的伞尖停住。
“我要你进钱家的门。”
沈跃看着她，没动。
潘秀莲把话说得更直。
“你跟倩倩正式处上，以后考大学也好，回来办酒也好，别人看见我和你来往，只会说丈母娘疼女婿。”
沈跃把布袋从手腕上取下来，提在手里。
“潘姨，你这算盘打得太响。”
潘秀莲脸色变了变。
“我说错了？”
“你没说错。”
沈跃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里的绿豆糕。
“可我不能为了遮掩你我之间的事，就把倩倩拉进来。”
潘秀莲盯着他。
“你怕我利用你？”
“怕。”
这一个字落下，巷子里安静了。
潘秀莲抬手拨了一下鬓边碎发，又把手放下。
“你倒敢说。”
沈跃开口。
“潘姨，我喜欢倩倩，这是真的。”
潘秀莲没插话。
沈跃继续说。
“我也知道你想借我往上走，这也是真的。”
潘秀莲把伞柄握紧，手背上的青筋露出来。
“钱有才废了，我还年轻，我不想一辈子在那个家里熬着。”
“所以你要我当梯子。”
“你也要钱家的门。”
潘秀莲把话接得快。
“你别说自己没有这个念头，钱有才下去之后，柳河村谁还拦得住你。”
沈跃抬眼。
“潘姨，你把我看得太薄了。”
潘秀莲嘴唇动了一下。
“你现在还没到嫌弃我的时候吧。”
“我没嫌弃。”
“那你躲什么？”
沈跃看着巷口那块褪色的新华书店招牌。
“感情的事不能强扭。”
潘秀莲沉默了片刻，忽然把伞打开又合上。
伞骨发出轻响。
“行，我不逼你。”
沈跃看她。
潘秀莲把伞夹在胳膊下，从布袋里拿出一块绿豆糕，掰了一小半递给他。
“你和倩倩的事，我帮你。”
沈跃没接。
潘秀莲把半块糕放到他掌心。
“她脾气硬，嘴上不认，心里藏得深。”
“潘姨想怎么帮？”
“她暑假要补数学，我可以让她去县城图书馆。”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去。”
沈跃看着掌心的绿豆糕。
“潘姨，这叫帮忙？”
“我还能替你牵她的手？”
沈跃把糕放进嘴里。
绿豆粉有点干，甜味留在舌根。
“倩倩要是知道你背后安排，会生气。”
潘秀莲轻哼一声。
“她生气也比被别人抢走强。”
沈跃把布袋重新系好。
“我只答应一件事。”
“说。”
“你别在她面前说我半句好话。”
潘秀莲皱眉。
“那我帮什么？”
“你只要让她有机会看见我自己做的事。”
潘秀莲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人，年纪不大，心思绕得远。”
沈跃说。
“潘姨也不差。”
潘秀莲把伞撑开，遮住头顶日头。
“钱有才最近不对劲。”
沈跃的脸色收了一下。
“他又想干什么？”
“昨天夜里，他翻箱倒柜找旧账本，还把镇上贺副主任给他的信封烧了。”
沈跃问。
“信封里是什么？”
“我没看清，只看见上面有镇纪委几个字。”
沈跃把布袋提紧。
“烧在哪儿？”
“灶膛里。”
“灰还在吗？”
潘秀莲看着他。
“你想要？”
“要。”
潘秀莲把伞往肩上一偏。
“今晚我给你弄出来。”
“别冒险。”
“怕我出事？”
沈跃没绕。
“怕你坏事。”
潘秀莲笑了，伞面轻轻晃了一下。
“你这张嘴，哄姑娘时也这样？”
沈跃把绿豆糕布袋收进书包。
“倩倩不吃这一套。”
潘秀莲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
“沈跃。”
“嗯。”
“你要是真对倩倩好，就别让她知道太多脏事。”
沈跃看着她的背影。
“我尽量。”
潘秀莲撑伞走进人群，青色短袖很快被街上的自行车和摊贩挡住。
沈跃站在书店后门，把那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包回油纸里。
手机震了一下。
潘秀莲发来一句话。
“今晚九点，老地方，灶灰给你。”
沈跃刚看完，钱倩倩的短信跳了进来。
“我妈是不是去县城了？”
沈跃手指停在按键上。
巷口的冰棍小贩又敲了一下铁盒。
当啷一声。
他还没想好回什么，钱倩倩第二条消息已经到了。
“她是不是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