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回到学校的第三天晚上,他送钱倩倩从图书馆走到女生宿舍楼下。
路灯底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钱倩倩抱着两本书走在他左边,校服拉链拉到下巴,碎发被晚风吹到了脸上。
“你最近瘦了。”
“忙大棚的事,睡得少。”
钱倩倩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从书本封面上移到他的侧脸。
“你别把自己累垮了。”
“放心,我皮实。”
“你每次都这么说。”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台阶前面,钱倩倩停下来,低头整了整书包的肩带。
“那我上去了。”
“嗯。”
她转身走了三步又回头。
“沈跃。”
“嗯?”
“明天图书馆见。”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就转身上了台阶,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阶一阶往上走,到了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往下看了一眼,沈跃还站在路灯底下。
她把脸别过去消失在了走廊转角。
沈跃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经过女生宿舍一楼的值班室窗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值班室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线照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一条细长的光带。
里面传来很轻的抽泣声。
沈跃的脚步停在窗口外面。
抽泣声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吸鼻子的声音和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他在窗外站了五秒钟,伸手敲了两下门框。
抽泣声戛然而止。
“谁。”
声音是周慧芬的,沙哑,带着鼻音。
“周姐,我,沈跃。”
门缝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被从里面拉开了一点。
周慧芬坐在值班桌后面的折叠椅上,桌上的台灯开着,灯光照在她脸上,眼眶红肿,鼻头泛着一层水光,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你还没回宿舍?”
“刚送同学回来,路过看您灯亮着。”
周慧芬伸手要把桌上的纸翻过去,动作太急带倒了笔筒,三四支笔骨碌碌滚到了桌边。
沈跃弯腰帮她捡起来放回笔筒里。
“周姐,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回去吧,别在女生宿舍这边待太晚。”
沈跃没动。
周慧芬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指在那张纸的边缘揉搓着,纸角被她搓出了毛边。
“你站那儿干嘛,我说了没事。”
“您一个人在值班室哭,跟我说没事?”
周慧芬咬了一下嘴唇,手指攥着纸的力气松了松。
“是我自己的烂事,跟你说了也没用。”
“您说说试试,万一有用呢。”
周慧芬看了他两秒,把那张纸翻过来推到桌边。
沈跃低头扫了一眼,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借条,借款人的名字是李建军,金额写着八万元整,后面附了一串利息计算和还款日期,每一个数字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李建军是谁。”
“我前夫。”
周慧芬把折叠椅往后挪了半寸,背靠在墙上,两手交叠在膝盖上面。
“去年离的婚,他赌博欠了外面的钱跑了,债主找不到他就来找我,上个礼拜来了学校两回了,在传达室门口堵我,说我不还钱就去校长办公室闹。”
“八万?”
“八万是本金,加上利滚利的利息,他们报的数是十二万。”
沈跃把那张借条拿起来翻了翻,纸质粗糙,格式潦草,借款人签名旁边按了一个红手印,落款日期是一年半以前。
“这个利率你看了没有。”
“我看了,月息三分。”
“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超过法定上限了,这是高利贷。”
周慧芬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知道是高利贷,可他们不讲法,上次来的那个人说他们认钱不认法。”
“来的人叫什么。”
“不知道,三十多岁,剃着寸头,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沈跃把借条放回桌上。
“周姐,这事您别自己扛,我帮您想办法。”
“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
“您信我。”
周慧芬盯着他看了五六秒,台灯的光打在沈跃脸上,十九岁的轮廓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行,我信你。”
沈跃从值班室出来走到操场边上,掏出手机拨了陈茜露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起来。
“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茜露姐,帮我查个人,放高利贷的,三十多岁寸头,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最近在岭南一中附近活动。”
陈茜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被窝里翻身的窸窣声。
“你又惹事了?”
“不是我的事,是学校宿管大姐的前夫欠了高利贷跑了,债主来学校闹。”
“金额多少。”
“本金八万,月息三分。”
陈茜露在电话里嗤了一声。
“月息三分,典型的非法放贷,你把借条拍张照片发我,我明天让人查。”
“好。”
“沈跃。”
“嗯?”
“你管的事越来越宽了。”
“见不得欺负人。”
陈茜露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陈茜露回了消息。
查到了,这个人叫孙铁柱,有前科,零六年因为故意伤害判了两年,出来之后跟着一个叫王麻子的放高利贷,在岭南县和隔壁两个县流窜作案,我们这边已经有他的备案了。
沈跃回了一条。
能不能约谈一下,把金额压下来。
陈茜露的回复很快。
约谈可以,但你得让那个周姐本人来分局做一份笔录,正式报案之后我们才能介入。
沈跃拿着手机去了值班室。
周慧芬听说要去公安局做笔录的时候脸白了一下。
“会不会把事情闹大了,我还在学校上着班呢。”
“不闹大就解决不了,那个孙铁柱有前科,属于惯犯,公安介入他才会怕。”
周慧芬搓着手指想了一会儿。
“好,我去。”
当天下午沈跃陪周慧芬去了分局,陈茜露安排了一个女民警做笔录,全程没露面,但沈跃知道她在监控室里看着。
笔录做完后的第三天,陈茜露打来电话。
“搞定了,孙铁柱被我们约谈了,高利贷那部分利息全部作废,按合法利率重新核算,本金加利息一共两万三千块,限期一个月还清。”
“从十二万压到两万三?”
“超出法定利率的部分本来就不受法律保护,他爱告就让他去法院告,他自己都是非法放贷,他告什么。”
“茜露姐,谢了。”
“别动不动就谢,你欠我的人情攒了一箩筐了,什么时候还。”
“等我发了大财一起还。”
陈茜露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两万三千块。
沈跃从银行取了现金装在信封里,晚上送到了值班室。
周慧芬看到信封里的钞票的时候手指在抖。
“这是你的钱?”
“先拿去把账结了,以后慢慢还我。”
“沈跃,我不能拿你的钱,你还是个学生。”
“周姐,两万三我拿得出来,您别跟我客气了,那个孙铁柱的事公安已经介入了,以后他不敢再来学校闹,您踏踏实实上班就行。”
周慧芬攥着信封的手在膝盖上摁了半天。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截,腿碰到了桌角,茶杯晃了一下没倒。
“沈跃。”
她走到他面前,膝盖弯了一下要往下跪。
沈跃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住了。
“周姐你干嘛,快起来。”
“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用谢,我这个人最见不得人受欺负,你快坐下。”
周慧芬被他扶回椅子上,手指还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三十四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嘴唇因为长期焦虑而干裂起了皮,但五官底子不差,年轻的时候应该算得上好看。
她抬头看沈跃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只是感激。
是一种被人从泥坑里拽出来之后,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跃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桌上散落的几支笔收进笔筒里,手指在笔筒边缘碰了碰。
“周姐,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一个人扛。”
“嗯。”
周慧芬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手指在信封边角上捏着,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纹路。
值班室外面女生宿舍楼的走廊灯啪地灭了一盏,黑暗从窗户外面涌进来一截,台灯的光圈把两个人箍在桌子的方寸之间。
沈跃站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周慧芬在后面喊了一声。
“沈跃。”
他回头。
周慧芬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角上。
“值班室的备用钥匙,以后你送同学回来晚了,可以在这儿坐坐喝杯水。”
沈跃看了那把钥匙两秒。
“好。”
他把钥匙拿起来揣进了校服口袋里。
走到操场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白晃晃的光铺在跑道的塑胶面上。
沈跃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
马老六发来的。
沈哥,郑科员那条线断了,钱有才把他甩了,但他找了新的人,镇纪委监察室的一个副主任,姓贺。
沈跃站在月光底下,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
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贺什么名字,什么背景,明天详细说。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两手插在口袋里,左手碰到了周慧芬给的那把钥匙,右手碰到了小本子的硬壳。
他把钥匙和本子分别攥了一下,松开手,往宿舍的方向走。
身后操场的灯杆上传来一阵嗡嗡的电流声,一只飞蛾绕着灯罩转圈,影子在跑道上忽大忽小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