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受伤住院的消息是王嘉树在班级群里说漏嘴的。
他本来是跟宿舍的人解释沈跃为什么没来上课,说了一句跃哥被人打了在医院缝针,消息三分钟之内传遍了整个年级。
钱倩倩是在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听到的。
坐在她前排的女生回头跟同桌嘀咕,声音没压住。
“沈跃被人拿铁管打了,后脑勺缝了六针,听说流了好多血。”
钱倩倩手里的笔停了。
“在哪个医院。”
前排的女生回头看她,表情有点意外。
“县人民医院吧,王嘉树说的。”
钱倩倩把笔放下,合上了面前的练习册。
她盯着练习册的封面看了十来秒,手指在书页边缘搓了两下,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
“钱倩倩你去哪儿?”同桌在后面喊。
她没回头。
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里,钱倩倩反锁了隔间的门,蹲在马桶盖上,两只手捂着脸。
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从听到那句话开始,胸口那个位置就堵着一团东西,往上顶,堵得她喘不上气。
六针。
铁管。
后脑勺。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太阳穴疼。
她在隔间里蹲了五分钟,用纸巾把眼睛擦干净,洗了把脸回教室拿书包。
“老师我身体不舒服,请半天假。”
余梦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钱倩倩骑着自行车到县人民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出头,秋天的阳光从医院大楼的玻璃上反射下来,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在住院部的走廊里找到了沈跃的病房号,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推。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床位,沈跃半躺在床上,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左脸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嘴里咬着一个苹果,右手在翻手机。
钱倩倩在门口站了快十分钟。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走廊那头过来,看了她一眼。
“你找谁。”
“我,我来看病人的。”
“那进去啊,站门口干嘛。”
钱倩倩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沈跃抬头看到她的时候,嘴里的苹果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
“你怎么来了。”
钱倩倩走到床边,目光从他头上的纱布移到脸上的淤青,再移到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那上面有几道擦伤的结痂。
她的眼眶又红了。
“我又没死你哭什么。”沈跃把苹果从嘴里拿出来,露出咬了一半的豁口。
“你就不能正经点。”钱倩倩声音哑了。
“我很正经啊,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沈跃晃了晃手里的苹果。“你吃不吃,我咬过的。”
“谁吃你咬过的。”
钱倩倩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病房里还有一个空床位,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把床帘掀了一角。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远了又近了。
沈跃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侧头看钱倩倩的侧脸。
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朵后面,校服的拉链拉到了下巴,白色的翻领衬衫露出一小截领口。
“你是请假来的。”
“嗯。”
“你要是被扣了全勤可别赖我。”
“你闭嘴。”
沈跃把苹果核扔进床头柜上的垃圾盒里,擦了擦手指上的果汁。
钱倩倩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她提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牛奶和面包,我路上买的。”
“你还给我买吃的。”
“你少废话。”
沈跃从塑料袋里翻了翻,两盒纯牛奶,一袋全麦面包,还有一盒德芙巧克力。
“巧克力?”
钱倩倩的耳根子红了。
“超市搞促销顺手拿的,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沈跃撕开巧克力的包装纸,掰了一块递过去。“你吃。”
“我不吃。”
“你来看我不带点诚意?陪我吃一块。”
钱倩倩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放进嘴里没嚼就含在了舌头底下。
巧克力在嘴里化开,苦味先来,甜味后到。
“沈跃。”
“嗯。”
钱倩倩盯着窗户外面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风把树梢吹得一直在晃。
“我以前看不起你。”
沈跃没说话。
“你总是做那些,那些不正经的事。”钱倩倩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校服的布料。“偷看人家洗澡,在瓜棚里看那种书,跟村里的婶子们没大没小,传出来的名声全是难听的。”
沈跃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
“我从小就觉得你是那种人,烂泥扶不上墙的那种。”
“现在呢。”
钱倩倩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红血丝,睫毛还挂着没干的水光。
“这段时间我发现,你不是。”
她的声音往下压了压,好像在跟自己说服。
“你对冯婶好,你成绩考了年级第七,你背我爬山的时候肩膀没晃过一下,你被人打了缝了六针还在笑嘻嘻吃苹果。”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沈跃,我可能有点喜欢你。”
病房里安静了。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轱辘声咕噜咕噜的。
沈跃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转向她。
“我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年。”
钱倩倩咬着嘴唇,眼泪又要掉。
沈跃伸出手,手背上的擦伤结着褐色的痂,手指张开放在床沿上。
钱倩倩看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跃的手指合拢,扣住她的手指。
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哆嗦了一下就不动了。
两个人十指相扣,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最后一点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病床的被单上,橘红色的光斑慢慢从床尾移到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钱倩倩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沈跃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病房门被推开了,戴香茹端着保温桶走进来,看到床边椅子上坐着的钱倩倩和两个人交握的手,脚步顿了一拍。
保温桶里的排骨汤晃了一下,盖子上冒出一缕白气。
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交错了半秒。
戴香茹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笑了笑。
“你同学来看你啦,我去给你们倒水。”
她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钱倩倩的手从沈跃手里抽了出来,脸上的红从耳根一直烧到了下巴。
“那个人是谁。”
沈跃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