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矿缘镇,烟还没起来。
张伟站在乱葬岗坡顶,灰袍裹到下巴,包袱只有半人高。高了像逃,矮了像要饭。半人高像换码头打工的穷汉。穷汉好过关。
土屋塌了半边。门板内侧那三个字——还活着——还在。炭黑被雨泡淡了,指腹一摸,仍有粉。粉沾在皮肤上,像把旧账抹进肉里。
他没再写。再写是留恋。留恋像绳。
屋后地洞口早封死,封得丑,丑像塌方。塌方不值钱。值钱的洞会招挖。
乱葬岗风干,干得发腥。腥味里混着当年拾荒的土。土里埋过第一次命、第一次假货、第一次把“不入宗”三个字写到纸起毛。
写过就够。够了带走,不带走根。根留着,周执事的旧部一铲就能挖到。
“阿石。”背后有人低叫。
是铁柱。瘸腿拖得更重,手里提一袋硬饼,饼上还沾灶灰。
“你真走?”铁柱问。
“走。”张伟接饼,只留两块,其余塞回,“工钱清到昨夜。你从今日起,不认识阿石。有人问灰袍,你说跑腿的穷疯了,抠三文草抠到西北去讨饭。”
“陈九那边……”
“不提。”张伟看他一眼,“提一次,当自己找绳。绳在矿缘,勒的是你脖子。”
铁柱闭嘴。嘴闭上,眼还红。红不是情,是怕。怕老板走了,自己又成无人要的废腿。
“小栓呢?”张伟问。
“在东口卖菜。说了,只听,不跟。他还问,老板还会不会回来买情报。”
“不买当面。”张伟说,“买就买你传的简报。简报只写大事,小事别写。写多了像还在这儿扎根。”
“好。”张伟把三枚最小的下品渣丢给他,“这不是结义钱。是你腿的买命钱。腿能动,就往灰市偏一点。别往青云外门谷凑。凑过去,扫厕的都比你贵。”
铁柱想说谢,被他抬手挡掉。
“谢也是绳。绳不要。你记住:有人挖旧地洞,别拦。拦了像守宝。让他们挖空,空了骂,骂完缓。”
铁柱拖腿下山。山下雾薄。雾里镇口有灯,灯黄,黄得像病。
张伟最后扫一眼土屋。扫完转身。转身时风从北来,干腥,像远处废城提前吹来的死阵味。味真假不论,方向对。
对的方向叫西北。西北有无夜城。无夜城有灯。灯杂,好藏。
出镇不走官道。走乱坟侧的烂泥路。泥糊靴,靴丑,丑像穷人。
十里外,猎户草棚。猎户正劈柴,刀起刀落,不看他。
“活着?”猎户问。
“活着。”张伟说,“陈九呢?”
猎户下巴往西坡一甩:“远。扫厕。拄棍。人还喘。喘着骂,骂宗门不让歇。”
就这一句。一句够。够知道对照线还在喘气,不够开新债。
张伟没往西坡看。看一眼是人情,人情会拐脚。
“带话?”猎户问。
“不带。”张伟说,“话带多了,像还在管他。我不管了。他活是他的命,死是他的账。”
猎户哼一声,像骂冷血,又像佩服。佩服不值钱。值钱的是他手里多出来的半袋干粮。
“给你。”猎户扔来。
张伟只接三分之一:“多了像赏。赏像主仆。主仆像名录。我不要。”
猎户愣住,骂:“你这人真膈应。”
“膈应活得长。”张伟把干粮塞进包侧,“矿缘的眼,你若还接小栓的话,价照旧。真假分开卖。假的便宜,真的贵。贵到你敢撒谎就得赔手指——这规矩我从灰市学的,你学不学随你。”
“学。”猎户说,“学完你还回来吗?”
“回来算旧账,不算回家。”张伟说,“家会点灯。灯亮,我就成靶子。靶子在乱葬岗站过一轮,不站第二轮。”
他走。
走出五十步,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很轻的“伟哥”。
不是猎户。声音发飘,像西坡风送来的错觉。陈九若在远方,或许正拄棍抬头。抬头也没用。距离是纪律。纪律说:见过,救过,拒过,清零过。再见面就是新绳。
张伟不回头。
回头是给绳递手。
官道边,茶棚刚支起。游方执事又在发帖:预登记外围资格,先交灵石,后给名录。少年排队,手抖着按印。
执事嗓门亮:“三成先交,名录上了再补!挂了名,废城开时有人保——”
张伟路过,只丢一句,声音平:
“手印按下去,比阵还难退。”
少年一愣。愣没停手。
张伟不停脚。停脚会心软。心软在官道活不过三天。
他买最苦的茶,坐角落,听三句废城。三句里两句吹牛,一句有用——“无门无派的也想近核心?做梦。”
旁边有人接:“做梦也比散修强。散修进城门都难。”
“难就挂靠。挂靠三成渣,渣能再赚。”
梦不梦,玉简在怀里微热。热像不同意。他不插话。插话的人会被记住脸。
茶喝完,饼渣扫进嘴里。穷相演满。演满才没人请他预登记。
出茶棚时,远处尘起。尘里有青云外门靴底纹——小栓教过辨,他记着。靴底新,像换功心切的旧部。
旧部查灰袍。灰袍已不在矿缘。
他偏进林缘。林缘有条干沟,沟里他昨夜就埋好假营地料:破碗、半截草席、往南的三串脚印。脚印用自己旧靴拓的,拓完靴底换新皮。新皮丑,丑印不连续。
火堆用湿枝。湿枝冒白烟,像有人刚走。刚走的营最招追。追的人越急,越往南扑。
南是假。西北是真。
他蹲在沟沿听。半个时辰后,骂声从南坡传来:“空的!又是空的!周执事那笔账,我们怎么交差?”
另一个声音更凶:“交差?交差你自己去南支道再摸!摸到老鼠我请你喝酒!”
空尾巴喂饱了旧部。喂饱就好。饱了会歇。歇的时候他多出半日脚程。
半日脚程,是告别的利息。
利息进账,根拔走。
拔根前,他把乱葬岗方向最后一口水喝干。水苦,苦像土屋井。井还在,人不回。回是给绳递手。
他蹲下,把靴底泥再抹丑一点。丑印不连续。不连续的印,拓了也对不上人。对不上人,才叫真告别——告别不是站坟前哭,是让追的人找不到下一脚。
矿缘镇的烟终于升起。升起在背后。背后不看。
不看不等于忘。
忘的是脸,记的是账。
账本第一页写着:入宗是坑。第二页写着:救人断绳。第三页空白,留给无夜城。
空白页上,他用指甲浅划四个字:先租阴影。
阴影够大,才装得下下一个三年。三年后废城开。开的时候,他要站在能钻缝的位置,不是站在任何旗下。
旗下要灯。灯下要跪。
他没有旗。
所以他走。
走十里,遇灰市方向来的脚夫。脚夫认出他灰袍,停步:“阿石?你不是……周执事那边还在问——东口赏格还贴着,糊是糊,有人当真。”
“问你就说死了。”张伟递两文铜,“死在南支道。死透了。你见过尸,尸臭。臭到你吐了。吐完你还踩了一脚,踩软了。”
脚夫接铜,咽口水:“……成。死透。”
“死透的人,没人追。”张伟说,“活着的人,别提我名字。提一次,铜收回,话变债。债你付不起。”
脚夫点头小跑走了。跑得像真闻见臭。
张伟继续西北。靴底故意丑。丑印不值得拓。拓不到的印,才叫散修的告别。
告别不是哭。
是把矿缘从“窝”改成“旧账本”。旧账本可查,不可住。住了,灯就会找到门。
门找到了,人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