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索引烫了一整夜。
不是纸烫——那东西在识海里,是残意,像一块会发热的疤。张伟盘腿压息,压到道基稳,疤还是亮。
亮出两个字:
废城。
字模糊,像隔着雾看告示。告示边上还有更糊的一截:死气……无门……可近……
“可近。”他重复,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必拿。不是现在冲。是方向。”
方向够用。方向不是路线图,不是血条。血条那种外挂,他见都没见过——见了也危险,危险在让人变蠢。
外挂给方向,不给结果。结果要用脑子换。
天亮他去官道边茶棚。
茶苦,饼硬。来往修士嗓门大,大的全是废城。
“三年后开,核心有大机缘。”
“机缘?机缘是坟。上次开,三宗死了两成精锐。”
“散修去送死,宗门去收尸。”
有人嗤笑:“无门无派的也想近核心?做梦。”
张伟低头喝茶,饼渣扫进嘴里。穷相要演满。演满才没人请他预登记。
茶棚外,游方执事发帖:预登记外围资格,先交灵石,后给名录。少年手抖着按手印。手印按下去的声音,他听着像枷锁扣上。
执事笑得热:“挂了名,废城开时有人保。不挂,进城门都难。灵石先交三成,名录上了再补。”
少年旁边有人劝:“入了好。入了有灯,灯亮才像人。”
张伟起身就走。走太慢会心软去拉人。拉人是圣母,圣母在官道活不过三天。
路过少年时,他只丢半句,低到像自言自语:“手印按下去,比阵还难退。”
少年一愣。愣没停手。
张伟不拉。拉不动的人,拉了会恨你。
棚外风大,风里有尘,尘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干腥——老辈人说,那是废城方向吹来的“死阵味”。味真假不论,人心已经开始热。
热了就会站队。站队就会劝人入宗“抱团捡机缘”。
回到灰市,他找刀疤买“废城边角”。边角贵,真货更贵。他只要边角。
“废城?”刀疤眯眼,“你走火的人,关心这个?三文草都抠,还听大机缘?”
“听个响。”张伟掏碎渣,“响能卖钱。钱比命便宜的时候,我听;贵的时候,我跑。你有边角就甩,没有我走。”
刀疤哼笑,丢来三句半真半假:
一、废城周期开,下次约三年。
二、核心外围有禁制,不是谁都能进。
三、有人说禁制认“身份”,不认境界——境界再高,身份不对,照样挡。
“什么身份?”张伟问。
“鬼知道。”刀疤摊手,“宗门说要保人,散修说要命硬。信会那边传得更邪:无门无派的血,才压得住某些阵眼。邪不邪我不管,邪能卖钱就行。你要是信,自个儿去买贵的。贵的我不卖,卖了死人。”
无门无派的血。
六个字像钉子。
张伟脸上不动,心里把钉子钉进账本:索引说可近,市口说无门,两边对上了。对上不是喜,是险——险在所有人都会抢“解释权”,解释权后面是站队。
他去茶位堵柳如烟。
柳如烟正收一叠纸条,头也不抬:“降温费之外,废城情报另算。”
“算。”张伟坐下,“我只要真的。假的我自己会编。”
“真的三条。”她竖手指,“第一,废城开时,大宗必到,青云烈阳少不了,中域也可能派人看。第二,入场券有的要宗门保人,有的要钱,有的要命。第三——”她停一下,“信会旧档里有一句残句:无宗誓约之身,可近旧城心脉。残句真假五五,但五五也够让人疯。”
“无宗誓约之身。”张伟复述,“是不是就是无门无派?”
“差不多。”柳如烟看他,“所以这两天有人开始劝散修:要么赶紧入小宗挂名,要么组队抱团。抱团到后来,多半还是交灯、交名、交差遣。”
“入了反而近不了?”
“有可能。”她说,“若禁制真认无宗,入了就是自废钥匙。若禁制是假的,入了至少有人收尸。多数人怕没人收尸,不怕没钥匙。”
张伟沉默一息。
一息里,他听见自己道基里那点无相灵力轻轻一转——转得像同意。同意什么?同意他从不立誓入宗。同意不是福报,是账:以前拒入宗是为活命;往后拒入宗,可能是资格。
资格两个字太烫。烫就不能说出口。说出口,别人会把他当钥匙抢。
“我再打听。”他说。
“打听可以。”柳如烟收钱,“别打听出名声。名声一响,灰袍的热会重新烧起来,烧到废城两个字上。焊在一起,你就别想安静搬家。”
他点头。
下午他换了条巷,用阿石身份跟三个不同的嘴买同一种消息。三张嘴价不同:一文、两文、半块渣。说法有重合:无门、无宗、无灯,似乎是靠近某些遗迹的“软条件”。重合的才记。不重合的当烟。
有个卖劣符的女人凑过来:“小哥,废城抱团吗?我们小队差个跑腿,分润少,保你有人收尸。先交五文定金,定金不退。”
“不要。”张伟说,“收尸不如自己跑。跑不需要小队。定金更不交——交了就是绳。”
女人嗤笑:“散修炮灰。”
他当夸奖。夸奖免费,免费的他收下,实物的投靠不收。
铁柱摸来,低声:“老板,有中介在镇东喊:废城抱团,先挂青云外围,后给名额。挂名交三成渣,说是保人费。”
“几个?”
“好些人排队。”铁柱咬牙,“还有人骂:不入就是炮灰。骂得最响的那个,自己手还抖。”
“炮灰也分会躲的和不会躲的。”张伟说,“你去听完,记住劝人入的那几张脸。脸是以后借刀的燃料。别插嘴,别报名,别替任何人交定金。”
“陈九那边……”铁柱还是忍不住。
“不提。”张伟看他,“提一次扣三天钱。他的账清了。废城的坑,他爱跳不跳,与我无关。”
铁柱闭嘴,又补一句:“猎户说,官道上已有游方执事设点,专门收‘预登记’。登记完发一条布条,布条上写名录页码。”
“设点就绕。”张伟说,“名录两个字,比废城的风更冷。页码是绳。绳一系,三年后你还在别人账上。”
夜里张伟回石槽,把兽皮摊开,用炭写符号:假身份、洗白、落脚。落脚圈起来——缺角的圈。
缺角表示:城可进,可退,不可封死自己。
圈旁两个字:无夜城。
无夜城灯火杂,杂好藏。藏住了,才有三年织网的时间。网不是山门,是退路、假名、洗货口、能毁的约。
索引又烫了一下。烫完更稳,像确认他看见了方向。
他按住识海:“别急。三年。三年里我要先学会在更大的阴影里当一棵草。”
草不发光。草被踩了还能长。长到废城开,长到有资格靠近那句“无门者可近”。
“废城的风起了。”他对兽皮说,“站队的人往旗下钻。我往没有旗的地方钻。”
没有旗的地方,叫散修的路。
路的下一站,得先把“无门无派之血”六个字问死——是钥匙,还是新坑。
问死之前,他不能上路。上路两眼一抹黑,跟入宗送死只差个姿势。
远处茶棚方向,又有人在喊预登记。
喊声像钩子。
钩子专钩怕死又贪的人。
张伟吹灭豆火,只留门缝一点光。
光里他再按一次眉心。索引不给地图,只给烫。烫够了,人就会自己找路。找路之前,把话说死、把假话滤掉、把“无门”两个字听明白——听不明白就冲,冲跟甲组填坑没区别。
明天,继续问。问到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