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口后坡的血味散了一夜还没散干净。
麻脸被抬走时腿歪着,嘴里骂“有人埋了坑”。骂归骂,他没看见埋坑的人。看见的只有滚木、石灰,还有烈阳踩点队的红布条。
红布条够了。
张伟蹲在乱葬岗第三排坟后,把“阿石”旧牌从靴筒里抠出来。牌上泥印裂了,像一张被人掐过的脸。他拿小刀刮泥印,刮到木纹露白,又用灶灰揉一遍,让它看起来更旧、更不值钱。
不值钱的东西,才没人专门盯。
“旧阿石太干净。”他说,“干净像刚洗完货的。得脏。”
脏怎么脏?
换皮。
他夜里剪了半截头发,用炭末掺兽油糊在鬓角,糊得像矿工没洗的灰。灰袍反穿,补丁朝外。补丁是他故意撕的,撕成锯齿,再拿线胡乱缝两针——缝得越丑,越像真穷。遮息巾换成更破的一块,边角焦黑,像被火燎过。
《无相长生诀》残页在识海里转了一圈。
他照着残页练“散息”:气沉丹田,不往外冒;呼吸压到像睡着的人。散息不是隐身,是让人“闻不到你刚得过好处”。刚得过好处的人,灵气边沿会甜。甜会招苍蝇。
练了半炷香,他试着对着地洞口呼气。
冷。淡。像土。
“成。”他点头,“这张皮,叫灰袍阿石。旧阿石卖草;新阿石只跑腿,不卖亮货。”
天亮前,他去灰市牙口外转了一圈。
刀疤脸的市管还在条凳上转骨骰。张伟把新牌递过去——同一块木,泥印重盖,像刚交过份子。
“你脸怎么灰成这样?”刀疤皱眉。
“窑上帮人搬过炭。”张伟嗓子压哑,“以后不卖草了。卖草招眼。我跑腿。全款,不赊,不问包里什么。”
“跑腿死得快。”刀疤说。
“比卖亮货死得慢。”张伟把半成灵石渣放上木盘,“眼生费再交一次。当我新人。”
刀疤盯他三息,忽然笑:“聪明人。麻脸那事,有人说你埋的坑。”
四周耳朵竖起来。竖起来的耳朵是刀。
张伟脸上空白:“我?我当时在坡下捡柴。烈阳的人骂青云,青云的人骂烈阳。我腿都软了,哪有空埋坑。”
“捡柴的人,怎么腿软还跑回来?”
“滚木砸人的时候,谁不跑?”张伟反问,“你让我站着看热闹,我现在是尸体。”
刀疤骨骰一停:“有道理。麻脸说烈阳先动手,烈阳说麻脸先摸图囊。两边咬着,暂时没空咬你。”
“那就好。”张伟拱手,“我只想吃饭。”
“吃饭可以。”刀疤扔回木牌,“跑腿规矩:包不拆、路不改、事不传。传一次,剁指。听清?”
“听清了。”
“进去吧,阿石。灰的那个。”
进内圈,他专挑最脏的角落坐。不摆草。只挂一块破布,布上歪字:送货。三文起。镇外加钱。
第一个来的是个瘦高贩子:“沟东枯树,一包。今日戌时前到。”
“先钱。”
“货到再给。”
“不送。”张伟站起来就要走。
瘦高骂:“穷鬼还摆谱?”
“穷鬼才更怕白跑。”张伟说,“白跑一次,晚饭没了。你找别人。”
瘦高噎住,甩出三文铜加两成碎渣:“行了。包在柜上。丢了你赔十条命都不够。”
“丢了我跑。跑了你找得到?”张伟收钱,“所以你要找靠谱的。靠谱的先收定。定了,我才把命押上路。”
“油。”瘦高啐一口,还是把包丢给他。
张伟送包,不走正路。
正路有眼。他绕乱葬岗侧沟,沟里有他自己埋的响线——线不动,说明没人抄后路。包沉,像玉,又像石。他不拆。拆了是死。跑腿的命,比好奇心便宜。
戌时前送到。收尾款。走人。
回程他故意经过北口茶摊。茶摊上有人在传:麻脸腿废了,青云巡逻和烈阳踩点队昨夜险些私斗,两边各伤两人。
有人说:“肯定是谁故意引的。”
有人说:“管他谁引,只要不是我。”
茶博士擦碗,插嘴:“我看是两边都缺打的。缺打就爱碰。碰出人命,上面才好报功。”
“你懂个屁。”喝客骂,“上面要的是石,不是命。命多,石少。”
张伟买了半碗粗茶,坐得远远的。茶苦。苦比甜安全。他听完不接话,只把“石”字在心里画圈。圈里是洞府边角料,圈外是他这张新皮。
“小兑现。”他心里记账,“盯梢的废了;刀拨到两宗脚上;我还活着,还换了皮。”
皮换了,不等于干净。
干净的人不用换皮。
他起身时,邻座一个矿灰脸忽然拽他袖:“喂,灰袍。你是不是以前卖草那个?”
张伟脸空白:“卖过。草不值钱,改跑腿了。”
“听说你发了?”
“发了能坐这儿喝半碗?”张伟抖袖,“发了的人喝药酒。我喝的是锅底水。”
矿灰脸盯他鞋。鞋破。破鞋比嘴硬管用。对方哼一声松手:“像。穷鬼味还在。”
“托福。”张伟走。
走远才把手心里的汗抹在袍里。被当面认旧,说明换皮还不够脏。不够脏,就继续补:明天鞋再抹一层窑灰,指甲缝里嵌炭黑,说话再少一半。
他回土屋,先摸响线,再摸地洞。抄件还在,洞府那点碎石还在,残诀页还在。都在,他才允许自己坐下喝水。
水刚进喉,外头脚步乱。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一轻一重。
张伟吹灭灯,贴墙听。
“……就是这一带。麻脸说卖货的住乱葬岗。”
“麻脸腿都断了还嘴硬。上面要人,他只好指。”
“周执事那边呢?”
“周执事要抄件,要凶地来路。他怀疑有人摸过他客栈账。这事跟卖石的搅在一块,上面更烦。”
“烦就搜啊。搜到人,大家有赏。”
“搜?你先去坟堆里睡一夜试试。鬼多,活人更阴。”
脚步远了。远到沟口,又传来一句:“明天带狗。狗比人认味。”
张伟睁眼。黑暗里,他看见自己的命账又多了一行:周执事的尾巴还在扫。扫抄件,扫凶地,扫“可能卖过洞府边角料的人”。还可能带狗。
狗认味,人不认理。
他换了皮,甩掉的是麻脸那种明面苍蝇。
苍蝇后头的手,还没甩掉。
夜里他用炭在坑壁写了四个字,写完又抹掉:要眼线。
自己只有一双眼,不够。
眼不够,就会在睡觉时被人摸到门口。狗一来,更不够。
他需要一个人——最好瘸,最好不起眼,最好被宗门扔过,知道“加入”两个字有多坑。这样的人,听话不一定,但懂怕。懂怕的人,比热血的人好用。
热血的人爱报恩,爱磕头,爱把你拖进名分里。
名分是锁。
他不要锁。
他要工钱能买动的腿和嘴。腿负责蹲,嘴负责报,事完给钱,钱完人散。散了才不像宗门。不像宗门,才少一盏魂灯。
他顺便把旧摊上的止血草全埋进地洞更深处。草不臭,可草会让人想起“卖草的阿石”。卖草的阿石已经死了。死在北口石灰里,死在麻脸的腿伤里,死在别人的嘴里。
活着的只有灰袍阿石。
天亮时,他戴上遮息巾,灰袍裹紧,对着空土屋说:“阿石今日开工。旧脸作废。谁再拿旧脸来认,我就让他去北口找麻脸对伤口。”
土屋不答。
远处矿口锤声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钉棺材。
张伟把短刃塞进靴筒,把木牌挂在腰侧显眼处——显眼是伪装,伪装成“我不怕被叫名字”。真怕的人藏牌。藏牌像贼。挂牌像穷跑腿。
穷跑腿,才好活。
活着,才有空找那条瘸腿。
他推门出去。门轴响了一下,像提醒:换皮不是结束,是下一页的开头。
下一页要写眼线。
眼线还没着落。
没着落的东西,比已经盯上他的人,更让他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