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前,暮色像锅盖。
张伟把崽子放到五丈线外,自己退到七丈外的灌木后,探路符贴腕,石灰两包分置左右袖。长枝插在身侧,随时能拨。
“你先。”他把牵引绳一松,短棍在崽子屁股上轻抽一下,“困兽纹若还活着,你替我挨。你活,我记;你死,我走。就这么算。”
崽子哼唧,拱着鼻子往前蹭。
四丈。无事。
五丈。猪毛突然倒竖,步子僵,像踩进冰水。
张伟腕上的符一热。热就是险。险在五丈已经咬人。
“停。”他低声说,其实崽子听不懂。
崽子偏懂怕。它想退,身后绳向却被张伟固定在木桩上——退不回,只能横着走。横着走是他要的:测偏门,不测正门硬口。
崽子往右拱。
到五点五丈,忽然尖叫,声音又尖又短,像被什么掐住嗓子。前蹄刨地,土飞。飞起的土在空中一滞,被无形的力拽向立石根。
蓝光。
不是一闪,是连闪三下。三下之间,张伟死死盯着间隔:约十息、十二息、十息。比白天石子触发的“七息一闪”长,也更稳。
“活物触发,周期更清楚。”他嘴里像含着冰。
崽子狂奔偏右,绕开立石半圈,从另一侧蹿出五丈线,当场撒尿,腿软,却还喘。喘就是命在。
张伟没有立刻上前抱它。
上前就是进圈。进圈要等软段。
他看腕上符:热度降。降到温,他才用长枝拨开牵引,让崽子自己爬回六丈外。爬回后,他才敢摸它脖子。热,颤,没死。
“第一趟,赚。”他说。
赚的不是灵石。是数据:五丈惧压真实;偏右可绕;活物触发后,蓝光以十息上下为呼吸。
第二趟他换法。
把半截湿柴点着,烟绑在崽子背上的小筐里——筐是草编的,轻。崽子再入,烟跟着走。烟到六丈,矮;到立石偏右缝,猛地被吸进去一截,随即缝口蓝光大作,像怒。
怒的时间,他数到二十八息,光弱。
弱后七息,光几乎灭。
灭后五息,又有微光点一下,像余悸。
“软窗。”张伟眼睛发亮,又很快压住,“大约七到十息。十息能过一个人侧身。不能扛箱,不能磨蹭。”
崽子第二次出来时,前腿血痂裂了,血滴在石灰上,黑红。张伟用布按住,喂了半口水。水不是心软,是让工具别当场报废——他还缺第三趟:测“软窗是否每次都有”。
第三趟,崽子不太肯。
他没硬抽。硬抽会让它乱冲正门。乱冲正门,数据作废,兽也白死。
他改扔石子进七丈缝,石子触发短闪,闪后立刻推崽子从偏右进。阵像刚咬过一口,嘴还半张,崽子蹭到缝边时,惧压明显轻一截。轻的时间,他掐指:九息。九息后,崽子被一股力掀翻,滚出圈,哼得撕心。
九息。
与第二趟的七到十息对得上。
“安全窗,粗定。”张伟在心里落锤,“偏右,光弱后入,九息内过缝。过了缝还有没有第二道,今天不知道。今天不进。”
不进,是纪律。
纪律比勇气值钱。
他把崽子拖到更远的灌木后包扎。包扎时手稳。稳完,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湿的是汗。汗说明怕。怕对了——怕的人才能把别人的命算进成本,而不把自己的命先交出去。
远处忽然有铃。
不是矿口大铃,是巡逻小铃,清脆,近。
张伟瞳孔一缩,立刻灭掉一切火星,按住崽子嘴,人贴地。
铃近了。
两个青云弟子的声音飘过来,像从邻村方向抄山路回矿口。
“……听说后山有蓝火?”
“赌徒吹的。真有东西,长老早掏空了。我们按时辰过一趟,别耽误换班。”
“孙成说散修里有人鬼鬼祟祟,让盯着。”
“孙成自己脚臭,爱立功。边荒耗材多,死几个不心疼。走吧,天黑路滑。”
脚步声从坡下二十丈外擦过。没有上坡。上坡费鞋,也费胆子。
张伟等铃远到听不见,才松手。崽子喘成风箱。他喘得比崽子轻,却更冷。
冷是因为听见了两句要命的话:孙成在盯散修;巡逻会按时辰过这片山路。
按时辰,就有规律。
有规律,就能躲,也能引。
他今天已经拿到安全窗粗数。下一步若直接入洞,最怕的不是阵,是人——人在洞外等你,你出来就是瓮里的鳖。
所以要先拨刀。
拨刀的法子不花哨:示弱。装被兽伤,把巡逻注意力引到别处,引到他们互疑、引到他们去抓“别人”,而不是蹲在自己洞口。
张伟看了看崽子的血,又看了看自己的袖。袖可以撕。血可以借。伤可以假。
“邻村方向那两条腿,明天还会过。”他低声说,“过的时候,我得像个倒霉蛋。倒霉蛋不值得搜身搜三遍。值得搜的是‘可疑的稳’。”
他复原坡前痕迹:尿骚用土盖,血滴用叶擦,脚印搅成兽拱。搅完退后五十步再看,像从没人来过,只像一头受伤的猪在凶地边缘发疯。立石根部那半块青砖,他确认仍被土叶盖严,严到自己蹲下去也看不出棱角。
回沟的路上,他数今天的账:
花两成灵石买崽子,花一成买符,花一天命换九息窗。
窗能换洞府里的东西吗?不知道。
不知道也比孙成嘴上的“散修无气候”实。
实的东西,能踩。
踩之前,还差最后一堵墙:把巡逻引开。
半路遇到夜归的猎户,猎户闻到血腥,停步:“你伤了?”
“猪伤了。”张伟把崽子往暗处拖,“我没伤。别多问。”
猎户啧一声:“你这人冷血。猪都这样了还拖。”
“冷血活得久。”张伟说,“热心的人,坟多。”
猎户摇头走了。走了好。走了就不会跟着看坡。
石槽里,他把安全窗写进脑子,禁止落纸:偏右,光弱后,九息。写完默背三遍,删掉所有形容词,只留动作。
动作好记。
好记才能在慌的时候抓得住。
他又把假伤流程预演一遍:撕袖、抹崽血在小臂外侧、泥巴糊边、走路跛右——跛右能解释“被兽掀翻”,也方便左手仍能撒石灰。假哭不哭,只喘。哭假容易穿帮,喘真一点。
崽子在坑里睡着了,睡得很死。死沉的睡是伤后的福气。张伟看着它,忽然想起瘦高那句“有本事入宗”。入宗的人有人探路,探路死了填表;他没人,才买兽。
买兽脏。
脏路好走。
夜里风大,石槽顶缝漏沙。他听着沙响,把明天的铃点在心里钉住:邻村抄近路的青云巡逻,按今晚的时辰推,下一个同样时辰还会路过坡下。他要示弱,要带伤,要把目光从乱石缝上撕走。
撕不走,九息窗口再准,也只是给别人准备的棺材尺。
他磨短刃,磨到刃口一线白。又把假血布叠好,塞进靴筒——靴筒比袖安全,袖容易被顺手扯开搜。
“用命探路的不是自己。”他对空石槽说,“下一步,用丑脸探人。丑脸探完,才轮到洞。”
石槽不答。
答不答不要紧。要紧的是明天铃响之前,假血要备好,假伤要演真,真路线要藏到连自己都像忘了。
忘了才像散修。
像散修,才活。
活着,才有资格在九息里侧身进去——但那是后话。后话不提前花。提前花的,叫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