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那天，天阴。
阴好。阴光下脸色差，像真走火。张伟把遮息巾拉高，灰袍更破一寸——破是他夜里撕的，撕出“病急乱抓”的毛边。毛边比新袍像人话。
回灰市，他专挑牙口最吵的时候。吵里好混。混进去，先买三文草，讲价讲到刀疤烦。
“阿石你死外面了？”刀疤斜他，“七日不见，脸灰成锅底。”
“走火。”张伟声音哑，哑是真的——咬布咬的，“别靠近。晦气。息乱，沾上倒霉。”
刀疤往后半步，骂：“晦气货，站远点！别把我摊弄臭。”
站远点，正好。正好没人细闻他袖里那点被压死的灵香。
市口有人起哄：“阿石走火了？炼气后期也敢硬撞？散修就是作死。”
“作死活该。”另一个接，“有前途的早入宗了。入了有丹有护法，哪轮到咬布？”
张伟听着，当背景音。背景音有用：人人都相信他倒霉，就没人相信他成了。
成了两个字，他只在肚子里放。放给道基听。道基沉，不争辩。
午时，他在角落啃冷硬馒头。啃得很慢。慢，为确认附近有没有伏击、有没有突然热情的“好心人”。好心人最爱在你虚弱时递绳子。
铁柱从歪巷钻出来，眼睛一亮，又立刻压下去。压得好。亮是破绽。
“老板……”
“阿石。”张伟纠正，塞他半块饼，“市口叫阿石。阿石走火未愈，你是来讨债的，不是来贺喜的。”
铁柱咬饼，咬出声音：“……那你还要我装讨债？”
“装。”张伟说，“讨债的嗓门大一点。大了，别人记得：这人欠钱、病着、穷疯。记得这些，就不记得别的。”
铁柱真喊了两嗓子，喊得刀疤都白眼。白眼是通行证。
散完人，铁柱低声：“成了？”
张伟看他一眼，不点头，不摇头。只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露出一截还在结痂的掌心——顶阵时烫的。
“知道就行。”他说，“嘴上只有走火。走火可以卖惨，可以拒单，可以让半吊子暂时不来缠。真说筑基，明儿市口全是绳子。”
铁柱咽口唾沫：“我懂。”
“不懂也得懂。”张伟把预付剩的工钱补齐，“七日到。你活着，我活着，账清。下一单另说。另说之前，你只听，不传‘成了’两个字。传了，工停，人散。”
“不传。”铁柱点头，拖腿走。走时还故意骂：“穷鬼！走火了也欠钱！”
骂得好。骂是烟幕。
烟幕里，市老来了。
市老很少亲自开口。开口时烟袋锅子一点，火星细。他看着张伟，看了三息：“你若愿意挂靠灰市护卫名录，每月固定渣。比跑腿强。走火也罢，养好了能看门。”
周围立刻有耳竖起来。竖耳等看戏：阿石吃不吃这碗软饭。
张伟摇头，摇得很慢，像真没力气：“挂靠也是册。我的规矩是不入册。走火走成这样，更不入。入了，我死在名录上，你们还得花钱抬出去。划不来。”
市老哼：“怪。”
“怪或许能活久一点。”张伟说，“活久了，再来市口买草。买草付钱。付钱比挂名干净。”
市老看他半晌，不再劝。不劝是尊重，也是划清：怪的人，出事别扯市口。市口要安稳，安稳不要怪炸在门上。
旁边有人嘀咕：“敬酒不吃……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张伟当没听见。听见要解释。解释是弱。弱会招第二次劝。
他暗地里收了第一条眼线：小栓。宗门抛弃的伤残跑腿童，瘦，眼尖，会钻巷。
“每月渣。”张伟把旧铜放他手里，“只传话。不结义。不问我是谁。有料有钱，没料不骂。骂你的人多，付钱的人少。你要付钱的。”
小栓捏着铜：“你是不是好人？”
“我是付钱的人。”张伟说，“好人两个字，在边荒会死人。付钱两个字，能买饼，也能买嘴。”
孩子似懂非懂，还是点头。点头就够。够用。
试飞放在无人的乱葬岗后坡。遁光歪，摔进草丛，膝破。他却把高兴藏在肚子里。飞不是为炫，是为逃得快、看战场远。筑基后的质变，先写在逃上，不写在打上。
有女修在市口搭讪，愿引荐小宗：“根骨看着还行，何必在灰市烂？走火养好了，小宗也收。”
他摆手：“根骨差，只配卖草。走火之后更差。别害我。”
对方嗤笑走开。嗤笑是通行证。被小看，才安全。
试飞那天之后，膝盖结痂。他故意走路带一点瘸。瘸是烟幕。烟幕下面，遁光已经能歪着飞出二十丈。二十丈够过一条巷，够错过一刀。
市老再次远远看他，没再劝挂靠。不劝是最好的承认：这人油盐不进。油盐不进的人，市口省心，也少一条线——出事别扯市口。
小栓问：“阿石叔，你什么时候教我飞？”
“飞会死人。”张伟说，“先教你认靴底。认准了，你能少挨两顿打，也能少送两回死信。”
孩子努嘴，还是学了。学靴底纹时极认真。认真的孩子，张伟多给了半文铜。半文是奖学金。奖学金买的是未来的嘴和腿。
夜里他站在灰市高坡看灯火。灯火杂，杂好藏。他轻声说了四个字，说给自己听，不说给别人听：
“散修筑基。”
四个字，比任何宗门赐名干净。干净到不能外传。外传就是把把柄递出去。说完他看四周。四周无人。无人才能说给自己听。
柳如烟不知何时站到侧后：“你藏得住？”
“藏不住就跑。”张伟说，“跑也是散修的本事。宗门弟子跑，叫叛逃；我跑，叫搬家。”
“市老劝你，你拒了。半吊子那条线也会传：阿石油盐不进。”她说，“传出去有两种结果。一种，有人放弃收编。一种，有人觉得怪，值得盯。”
“我宁可被放弃。”张伟把一小袋渣递给她，“上次挡闲话的钱。两清。盯的人若来，我再用走火挡一阵。”
柳如烟接了，笑：“清了的人，我会再找。”
“找买卖。别找投靠。”
“知道。”她顿了顿，“还有一句。周执事旧部在东路打听灰袍洗货。你走火演得再真，有人闻的不是息，是账。账对上了，假走火也挡不住。”
张伟心口一沉。沉完，点头：“谢。这句值加一成。”
“先记着。”她斗笠一压，没入灯火。
他回支道，石壁上划新痕：筑基后第一旬。
摸道基，稳。稳就够。够去下一张地图，够应付周执事的尾巴，够继续装穷。
装穷不是人设突变后的表演。是验收后的纪律：质变在息上，不在脸上。脸上仍是阿石，阿石卖草，阿石走火，阿石不入册。
册外的人，才有资格把“散修筑基”四个字，慢慢活成一条路。
路还长。
长路上，第一夜先睡。睡前他在心里把账过一遍：丹田有石，市口有臭，名录无我，眼线起苗，遁光能歪飞二十丈。
二十丈够过一条巷，够错过一刀。
够了。
挂靠被拒后，牙口有人嘀咕：“这小子敬酒不吃。”张伟听得见，当没听见。听见要解释。解释是弱。弱会招第二次劝。第二次劝来时，市老已经在盘“护卫名录”那页空纸——那是下一刀。下一刀他会再拒。拒到人厌，厌了才安全。
他闭眼，鞋尖朝洞口。洞口外，矿缘镇还在传两宗内斗的旧恨，也开始传新的闲话：灰袍、走火、不挂靠。
闲话让他活。
真名让他死。
他选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