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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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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清雪的喊声从寅时就开始了。

李雪最先到。她原本就睡在偏殿,听见动静翻身便起,鞋都未及穿好就冲了进去。两个稳婆已经到了,一锅热水在炉上翻着,产布也备齐了。李雪搭了一下脉,孩子胎位是正的,只是宫口开得慢,两个时辰过去,才开了三指。

稳婆,热水再烧两锅,布再添两幅。李雪的声音很稳,手也没抖。她在阵前医帐里连断肢都接过大半年,产房这点场面算不得什么。只是她按在司马清雪腕上的另一只手,能觉出脉搏跳得又急又乱,比寻常产妇快出一大截。

清雪姐,听我说。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吐气。

司马清雪没有应声。她咬着一方叠了三层的帕子,额上汗水把鬓角碎发粘成一缕一缕。左手攥着床沿木档,指节绷得发白,右手死死揪住被角,把绸面攥出几道深褶。

李云天是被韩世忠叫醒的。

他昨夜批奏折到子时才躺下。韩世忠推门进来时,他的手还搭在枕边刀柄上,这是三年养出的习惯,改不掉。

陛下,皇后要生了。

李云天一下坐起。他没问何时开始太医到了没有,直接往外走。走到院子当中才记起没披外袍,又折回来取。韩世忠跟在后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李云天快两年,从没见他系腰带时手指缠成那样,像系不住什么要紧的东西,绕了两圈才打个活结。

皇后宫外立着一排太监宫女,谁也不敢出声。李云天到时,门帘里漏出司马清雪闷住的哼声,咬着牙往肚里吞的那一种。

陛下,产房不能进。稳婆在门口拦了一下。

李云天没进去。他在门槛外站定了。

门帘里传出李雪的声音:清雪姐,不能咬帕子,你得喊出来。闷着伤气,听我的,喊出来。

随后是一声喊。是实打实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吼,像被石头压住的野兽。

李云天在门槛外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韩世忠立在他身后三步,没作声。他经历过战场,见过断腿,见过人喉头被箭穿透,却没见过李云天此刻的模样。他清楚里面的人正拿命换命,自己站在外头,什么也帮不上,连替她受一下都做不到。

产房里的声响断断续续。李雪的口令穿过门帘传出来:使劲,对了,再使劲,停,别使劲了,喘气。

水声,布声,稳婆低低的应和,混在一处。

然后是静。

静了约三息。

哭声洪亮,像在抗议这世道太冷。

李雪掀帘出来时,手上还沾着血。她没擦,径直对李云天说了一句:皇子。母子平安。

李云天没动。他站着,像是没听懂这话。韩世忠从他肩后望了一眼,看见李云天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沉,是卸了力,像扛了三年的一副担子终于从肩上落了地。

他走进去。

司马清雪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头发尽湿。但她还醒着,眼睛是亮的,望着李云天走过来。

看看。她的声音像从砂纸上磨出来,像你。

李云天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那团东西,红红的,皱巴巴的,闭着眼,嘴还在动,像在寻奶吃。

他伸手想去摸,伸到半途又缩了回去,怕手上茧子扎着孩子。

司马清雪瞧见这动作,唇边泄出一点笑。

叫什么?她问。

李云天想了一回。这名字他想了许久,从知道她有孕那日起便开始想,翻了许多书,最后定下来,是在城墙上望夕阳落尽的那天傍晚。

刘彻。

司马清雪念了一遍:刘彻。

彻,是通达的意思。李云天说,朕不想给他取个承啊继啊的名号,承的是谁,继的是谁,都是旁人的东西。彻是他自己的字,通透,通达,彻头彻尾。

司马清雪没说话,闭了下眼,又睁开。

好名字。她说。

李雪在旁收拾产房杂物,听到这名号停了手。她知道刘彻是谁,史书上那个汉武帝。她没多言,她哥做事从不随便。

卯时,消息传到金銮殿。

百官已在朝,还不知情。韩世忠立在殿前,等李云天换好朝服走来,见他眼底有血丝,神情却不似往日紧绷。

诸位,李云天站在龙椅前,没有坐下,朕今日有一桩喜事。

殿内静了。

皇后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先是一瞬的静,随后韩世忠第一个跪下。是腿软了。太子降生,国本便定,国本一定,便不必再忧改朝换代。几个白发老臣跟着跪下,有一人跪下后没能起来,是膝盖撑不住了。

李云天没让他们喊万岁。

皇子取名刘彻。他说,不急着立太子,朕要先看这天下配不配让他来接。

殿内无人出声。那份静比任何声响都重。

另下旨,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三年。

百官轰然领命。

当夜,李云天抱着熟睡的刘彻,立在寝宫外的长廊下,看一封封拟好的诏书由内侍发往六部。

户部减税,工部修渠铺路,礼部广开州学,太医院外放医官,兵部轮练新军,吏部重考地方官绩。

韩世忠立在一旁,看着那些诏书一份接一份飞出去,低声道:陛下,今夜够热闹了,您还不歇一歇?

李云天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声气却稳:朕给他的,不能只是一场满城烟火。

朕要他三岁开眼时,看见的是一个真正站稳的盛世。

韩世忠一时无言。

李云天把孩子轻轻交回乳娘怀中,又抬头望向宫外。

京城欢声未歇,烟火也未散。

可这一夜真正飞出皇城的,不只是喜讯,还有一整套要把乱世硬生生推成盛世的新政。

三年之后,这些诏令会把大汉,连同这刚落地的孩子,一起送进另一番模样里。

他收回目光,想起白日里李雪递来的一册账目。太医院这半年的进出,她翻了三遍,仍有几处对不上:几味贵药的数目,与领用单差着一截;几笔采买,落款的人名她从不曾见。顺藤摸下去,才牵出陈济。那人现下押在天牢,明日便要亲审。

喜事之外,还有该算的账。

李雪说,账上的缺口不大,却偏偏卡在药料上。疫病刚过,正是用药要紧的时候,账却做了假,这比少几两银子要紧得多。她本想今夜再核一遍,见皇后产子,便把这册子压在了案底,只留了句话:明日陛下亲审时,带上那几页对不上的单子。

李云天把那册子从袖中抽出,就着廊下的灯看了两眼。墨迹是李雪的手笔,勾画得极清楚,哪一笔多,哪一笔少,一目了然。

他合上册子。

陈济是太医院副使,位子不低,能动的账,不会只这半年的。李雪查到的,许只是浮在面上的一层。

他又想起清雪怀这孩子时,正是疫病最凶的那几个月。太医院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她却仍每日去病坊走一趟,回来时裙角总沾着药灰。那时人人自顾不暇,她硬是把该盯的都盯住了。如今孩子落地,太医院里头却有人在这节骨眼上做假账,他越想,越觉得这账不能含糊。

李雪说过,陈济此人平日话少,下手却稳,太医院一应采买,多经他的手。这样的人,若只是贪几味药的差价,倒还简单。怕的是账后头还压着别的事。

李雪在册子末页另写了一行:那几笔落款陌生的人名里,有一个对上了户部一个管仓的郎中,此人三年前由钱若水举荐入京。账后的别的事,恐怕不止陈济一个。

他想起了郭玉郎。那个人死前只说“道不同”,宁可自刎也不肯拿一文不该拿的钱。陈济却为了钱,把慢毒下到了皇后的安胎药里。一样的太医院,一个把命交给道,一个把道卖给钱。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刘彻。这孩子来得不巧,生在乱世将定未定的当口,生在内账未清的时节。做父亲的,总得先替他把脚下的地踩实了。

抱起孩子,他转身回了寝宫。刘彻在他臂弯里动了动,没醒。

明日亲审,他要把那几页单子,当面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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