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丈田亩,用了两个月。
户部堂官带着御史台和户部的人,从京城往东,一个县一个县量地、核契、登记。每到一个县,先把当地豪强的地契收上来,跟朝廷存档的旧契比对。差多少,补多少,多出来的地归朝廷重新分。
第一个月,河东。
河东最大的豪强姓刘,名德厚。族中三代经营,名下田产八千亩。旧契上写的是三千亩,丈量出来八千亩。多出来的五千亩,全是这些年趁灾年从佃户手里兼并的。
刘德厚不交契。
他坐在祠堂里,身后站着二十个家丁,手里攥着一份三年前旧朝县令盖的章。此地系刘氏祖产,永业田,不得清丈。
“这是旧朝的章。”户部堂官说,“旧朝亡了。”
“章没亡。”刘德厚说,“白纸黑字,盖了印的。你们大汉讲不讲规矩?”
户部堂官没有跟他吵。他回头给李云天写了一封急报。第二天,赵云策带着一百名玄甲卫到了河东。
刘德厚身后二十个家丁,看见玄甲卫的甲衣,手里的棍子先放了下来。
“刘德厚。”赵云策没有废话,“交契。”
“这是旧朝的章……”
“旧朝的章,管旧朝的事。”赵云策说,“大汉的均田令,从今天起管这片地。你交契,朝廷按律给你留三百亩永业田,够你一家吃喝。不交契,八千亩全充公,你一文钱也拿不到。”
一个老管事凑到刘德厚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刘德厚没接话,手按在旧章上,按了很久。
最后他把旧章撕了。
八千亩的地契,一份一份,摆在赵云策面前。
刘德厚交出契的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
两个月内,河东、陇右、蜀中三地清丈完毕。豪强兼并的土地全部收回,按人口重新分。每户成年男丁分田四十亩,女丁二十亩,孤寡户十亩口粮田。
王德发核过清丈册:一千九百余万口,占城一百二十二座,这一轮收回的田,够三十万户佃农重新立户。
分地那天,李云天没有在金銮殿等消息。
他去了陇右的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四十户人家。分地的名单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每户的名字后面跟着亩数和地块的号。
老槐树底下挤满了人。一个老农拄着锄头站在最前面,手指一个一个对着名单找。找到了,他家的名字,旁边写着四十亩。
他回头冲人群里喊了一声:“我们家有地了!”
喊完,声音就碎了。
他老婆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他的袖子,说了句“你再念一遍”,然后蹲下去哭了。旁边的邻居没有一个笑话她的,家家户户都在哭。
李云天走到老农跟前:“老丈,四十亩,一年能打多少粮?”
老农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好年景,四百斤出头。留够吃的,剩下的能换几个钱,给孩子扯身新衣裳。”
“头一年,朝廷不收这四十亩的粮税。”李云天说,“种子、农具,村里报个数目上来,县里拨。”
老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回头冲人群喊:“都听见没有!朝廷不收头一年的税!”
人群里又是一阵动静。有人蹲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蹲在树下,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看着名单上的名字,一动不动。
李云天走过去:“分到地了?”
汉子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半天没抬头:“分到了。四十亩。草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一块地。”
他怀里的孩子扭过头,眨着眼睛看李云天。
“这孩子几岁了?”李云天问。
“五岁。”
“该上学了。”
汉子把孩子放下来,不说话了。
李云天看着他:“说。”
“地是有了。”汉子开口,声音发紧,“可草民不想让他一辈子只会刨土。前些天草民带他去州学门口求收,学官说,寒门子想进学,要么交束修,要么先学八股,要么拿本地士绅的保举帖。草民一样都拿不出来。”
“束修多少?”
“一年五两银子,外加三斗米。五两银子,够草民一家人吃半年。”
“保举帖呢?”
“本地士绅担保,说这孩子出身清白、品行端正、可塑之才。草民认识的最大的官,是里正。”
孩子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破木板。木板上歪歪扭扭,抄着半篇《农书》。旁边还有一行更歪的字:想学写自己的名字。
“你自己教他的?”户部堂官问。
“草民不认几个字。”汉子说,“是跟村里塾师窗外偷听的。孩子聪明,可再聪明,也进不了门。”
没人说话。
均田制能把地分下去,却分不出寒门子弟往上走的路。今天这些孩子若还是被堵在学门外,过上十年二十年,地会再被人吞,机会也还是回到那几家豪门手里。
李云天看着那块沾泥的木板,伸手拿了过来。
同一个“禾”字,刻了三道槽。孩子捡的碎瓦片当笔,木板是废船板。
“记下这个孩子的名字。”李云天把板子递给户部堂官,“还有这个村子所有适龄孩子的名字。束修全免,保举帖废除。寒门入学,只认一样东西,考试。考得过的进,考不过的明年再来。谁再拿保举帖当门槛,谁就把自己的官印交上来。”
他抬头看向在场众人:“有地,只能让人活。”
“有书读、有路走,才能让人翻身。”
他望向京城方向,声音沉下来:“传礼部堂官,还有各州学政入宫。今夜给朕把旧科举、旧学规全翻出来。”
“地已经分了。”
“下一刀,朕要砍的是那道把寒门挡在门外的门槛。”
暮色落在田埂上。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还站在田埂上的孩子。天快黑了,他们还没走。
赵云策勒马靠过来,跟他并排:“你今天笑了一次。”
“有吗?”
“看那孩子木板的时候。”
李云天没接话。马蹄踩在新翻的泥土上,一下一下,闷闷的。田埂上那几个孩子,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同日傍晚,陇右往北三十里的山道旁,一间猎户废屋。
三个骑马的旧贵族子弟勒住缰绳。当中一个,正是河东刘家的族弟。刘德厚交契那天,他翻墙跑的。
他望着南面村子的方向:“地分了,人心就野了。那些泥腿子今天拿到地,明天就敢拿刀对着我们。”
旁边一个穿皂衣的男人低声道:“上头的意思,李云天明日还要往各村走。他今天在田埂上跟泥腿子说话,护卫不会太多。”
“那就在道上等他。”刘氏族弟摸了摸袖中藏的短刃,“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
皂衣男人摇头:“陇右的村子太小,他一进村,四下都是田,不好动手。往西走。并州段家那边,已经在安排了。段家田最多,被清丈清得最狠,比我们急。”
“并州段家……”刘氏族弟把短刃收回去,“那就走。跟上他的行程,找段家接头。”
山风穿过废屋的破窗,吹得桌上那盏油灯晃了晃。三个人影出了门,翻身上马,马蹄声往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