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边民里有个人在官营铁坊干过,说鲜卑人的马蹄铁不是草原上自己打的。草原上打的粗糙得很,钉子歪歪扭扭。这几匹马的钉子钉得笔直。
赵云策从怀里掏出一枚马蹄铁,放在桌上。半旧,边缘有磨损,做工明显比草原粗活好几个档次。
边民从乌龙沟附近捡的。鲜卑人跑的时候掉的。
李云天拿起那枚马蹄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个小印记——不是官府的标记,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他认得这个符号。船上截获的铁锭上刻的,也是这个。
他把马蹄铁放在桌上,跟暗线账册放在一起。
赵云策。
二十五号的行动照旧。但防卫队不是只去矿道——赵四先带两百骑兵去乌龙沟驻扎,留一百人在矿道入口附近配合你的截货行动。边境巡逻和截货同时进行。
明白。
另外,把这枚马蹄铁收好。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赵云策把马蹄铁拿起来,用布包了。
李云天看着他走出门。
窗外天已经暗了。乌龙沟离县城六十里,赵四如果连夜出发,明天一早能到。
后天是二十五号。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暗线账册打开。第十条线的下面,他添了一行——
鲜卑马蹄铁印记与船上铁锭印记一致。走私铁锭→马蹄铁→鲜卑骑兵。证据链再补一环。
他合上账册。
赵四。他喊了一声。
赵四从门外进来。
明天一早,你带两百骑兵去乌龙沟。李云天说,不要惊动驻军,就说是去协助边境巡逻。
赵四应了一声,停了一下,大人,如果鲜卑人再来——
守住乌龙沟那几户人家,不要追出去。李云天说,我们的主战场不在边境,在矿道。
明白。
赵四走了。李云天坐回椅子上,把矿道截货的部署方案又看了一遍。
五十个人,分三队。前后堵口子,中间设伏点。
够了。
他吹灭了灯。
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
门外有人敲门。是李雪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手里提着药箱,药箱上沾了一点血。
哥,那个老头我处理了。伤口不深,但有点感染,我给他上了药包扎了,让他三天后换一次药。
但是哥——
李雪犹豫了一下。
我在那几户被抢的人家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羊圈旁边掉了一个东西。一开始我没注意,以为是羊粪或者什么。后来我捡起来看了看。
她从药箱的侧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截铁丝。不是普通的铁丝——一头弯成了一个钩子形状,另一头被砸扁了。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李雪说,但那个受伤的老头跟我讲了一件事。他说鲜卑人来的时候不是乱冲的,他们直接奔羊圈去。进了羊圈之后不是抓羊就跑——他们先在羊圈地上蹲了一会儿,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大约十几息,没找到,才抓了羊走了。
找什么东西。
鲜卑人冲进羊圈不急着抓羊,先在地上蹲了十几息找东西。
老头说羊圈地上有一块石板,平时用来垫水槽的。鲜卑人把石板掀开了,看了看下面,然后盖回去就走了。
石板下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是泥地。
李云天看着那截铁丝钩子。
鲜卑人不是来抢羊的。至少不完全是。他们来羊圈找东西——找了没找到,顺手抓了羊走。
他们找什么?
铁丝钩子是在哪捡的?
就在石板旁边的地上。
钩子。石板。泥地。
李云天想了一会儿。
赵云策。他喊了一声。
赵云策从外面进来。他一直没走远。
你看看这个。李云天把铁丝钩子递给他。
赵云策接过去翻了两下,眉头拧了起来。
这是探钩。探矿用的。
探矿?
对。以前我在京城的时候,工部去矿山勘察就用这种东西。钩子插进土里,拔出来看沾的土——有经验的人一眼能看出底下有没有矿。
探钩。鲜卑人在羊圈下面探矿?
但乌龙沟那边没有矿。赵云策说,属下查过,那一片都是黄土和砂石。
也许他们探的不是矿。李云天说。他把铁丝钩子翻过来看了看,钩子上沾着泥,泥里夹着一点白色颗粒。
他用手指捻了一下。颗粒很细,跟盐粒差不多大——但不是盐。太轻了。
赵云策,你觉得这个像什么?
赵云策凑过来看了一眼。白砂。
李云天没说话。
探钩。白砂。张百万一直在大量收购白砂。鲜卑人跑到乌龙沟用探钩在地上找东西——找的不是矿,是白砂。
如果永宁侯卖给草原的不只是铁锭和盐,还有白砂呢?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李云天把铁丝钩子包好,放进暗线账册里,赵云策,你明天派人去乌龙沟,把那几户人家的地都探一遍。不是探矿——探地下有没有埋过东西。挖过的土跟没挖过的土不一样,颜色和松紧程度都不同。
明白。
赵云策走了。
李雪还没走。她站在旁边,看着李云天的表情。
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李云天把账册合上,永宁侯到底卖给草原多少东西。铁锭、盐、白砂。还有没有别的?
白砂?李雪皱眉,白砂能做什么?
做玻璃。但白砂在高温下还能炼出石英,石英能做透镜。
透镜?
能看清几里外的东西。这种东西在战场上值多少银子,你想一想就知道了。李云天走到窗边,当然,这只是推测。所以才要把人和货都扣住,拿到口供和实物再定性。
李雪的眼睛瞪大了。
所以永宁侯不只是走私铁器和盐。他还在找白砂。鲜卑人跑到乌龙沟来探——不是他们自己要探的,是有人让他们来。找到了就有好处。
谁告诉他们的?
李云天没有回答。
他拿起暗线账册,翻到第十条线。
铁锭、盐、马蹄铁、白砂、探钩。
这条走私线比他想象的要大。
雪儿,你明天继续去乌龙沟。带上药箱,就说给那个老头换药。顺便把那几户被抢的人家都走一遍——不是问案,是聊天。看他们知不知道鲜卑人以前有没有来过这一带,有没有在别的地方也挖过、找过什么。
李雪走了。
李云天一个人坐在后堂里。
桌上摊着矿道部署图、暗线账册、那枚马蹄铁、那截铁丝钩子。
他拿起笔,在账册第十条线下面又添了一行——
鲜卑人在乌龙沟羊圈下用探钩探白砂。有人指示。白砂用途待查。走私线可能包含矿产品。
然后他翻到账册的第一页,把最上面那行字划掉了——原来的标题是永宁侯走私线索。
他重新写了一行——
永宁侯陇西—草原贸易网。
不只是走私。
是贸易网。
第二天天没亮,赵四就先带骑兵北上了。
赵云策把最后一枚木钉敲进地图边框:将军,矿道这边我亲自带队。
李云天点头:北线你只守,不追。
矿道这边我只要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赵云策站起身:属下这就去办。
李云天点头:去吧。
赵云策走后,他坐回椅子上,把暗线账册翻开。
窗外有马蹄声远去。
那是去乌龙沟的方向。
可马蹄声还没完全消失,北边又亮起了一道火光——不是烽火,是火光,烧在边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