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云天带着二百名防卫队出了县衙，没有点火把。
赵四走在最前面，五十个人，每人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背上绑着一圈麻绳。
赵四自己要了最前那根绳：若断，也先断在他手里。
绳子的末端挂着铁钩子——这是赵云策想出来的，专门用来攀崖。
出了县城往西北走了二十里，到了黑风山脚下。
李云天在山脚最后交代了一次：先夺寨门，不追散匪，天亮前必须撤回主路。
陆嘉湖的驻军已经到了。两千人分成四队，堵在黑风山的四条出路上。李云天路过的时候，看见那些士兵靠在树边打瞌睡，有几个在低声说话。
带队的校尉过来行了个礼。
李大人。
陆将军呢？
在后面扎营。说……说让李大人先打，打完他会跟进。
赵云策哂笑了一声，没说话。
李云天也没说什么。他本来就是拿陆嘉湖的人当围墙用的，围墙需不需要跟着冲锋，无所谓。
赵四。
北面悬崖在哪？
赵四指了指前面一片黑漆漆的山影。
那个方向。属下前天白天来踩过点了。悬崖底下有一片矮树丛，人爬上去之前可以先藏在里面。从矮树丛到崖顶大概四丈。
人呢？上面有人吗？
属下观察了半天，没看到人影。但有两个地方有踩过的痕迹，可能有人巡逻。
巡逻间隔呢？
不确定。属下猜大概一刻钟到半个时辰。
李云天看了看天色。东边已经有一点点发白了。
你现在带五十人过去，藏进矮树丛。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等驻军那边开始佯攻的时候，就是我给你发的信号。
佯攻？赵四有些意外。
陆嘉湖不是要脸面吗？李云天说，正面那两条道，我让赵云策带一百人在宽道上做动静。不真打，就是敲锣放箭放火。黑三郎一定会在正面布重兵。等他把人调到正面去，你从悬崖上去，背后捅他一刀。
赵四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五十个人跟着他，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树丛里。
李云天对赵云策点了点头。
走，去宽道。
宽道那边，赵云策带一百人埋伏在道路两侧的树林里。
李云天又从剩下的人里抽了二十人，留在山脚下做接应。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云天下了命令。
赵将军，动手。
赵云策举起手，往下一劈。
树林里突然响起了锣声。
锣声很急，震得山谷嗡嗡响。接着是一轮箭雨，射进宽道里。没有人，就是射箭。箭钉在路面上、石头上、树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然后有人点了三堆火。
火光冲天。
黑风山上立刻有了动静。
山顶寨子里亮起了灯。有人喊叫，有人跑动。很快，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寨子里传出来，往宽道方向压过来。
李云天站在树林边上，借着火光看着山上的动静。
来了。
至少一百多人，从寨子里冲出来，沿着宽道两边的山坡布防。他们举着火把，刀枪在火光里闪着亮。
黑三郎出来了。
他站在宽道入口处的高地上，身形壮实，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横穿到右颧骨的刀疤。他穿的不是山贼那种破衣烂衫，而是一件半旧的皮甲——驻军的皮甲。胸口的位置被割掉了一块，大概是把军衔标志去掉了。
黑三郎看着山下的火光和箭雨，没有立刻下令。
他在等。
果然是老兵。赵云策在旁边低声说，换了普通的匪头，这时候已经让人冲下来了。
黑三郎没有冲。他让手下的人在宽道入口布好防线，然后派了两个人往窄道那边去看。
他在确认我们是不是只走正面。李云天说。
他不会上窄道那边去。赵云策说，上次他就是在窄道伏击的，这次他防的就是这个。
但他不会想到有人从悬崖上来。
李云天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露出了一点边。
赵四那边应该已经爬上去了。
他不知道赵四现在到哪了。矮树丛到崖顶四丈高，赵四的五十个人里能爬上去一半就不错。但赵四这个人——
一声尖锐的哨声从山顶传来。
然后是喊杀声。
不是零散的，是成片的。
李云天攥紧了拳头。
上去了。
黑三郎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身，朝山顶看去。北面悬崖的方向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厮杀。
后面有人！
有人从悬崖上来了！
黑三郎的阵脚一下子乱了。他带出来堵宽道的一百多人，有三十个立刻调头往回跑，要去支援北面。
别动！黑三郎吼了一声，声音又沉又硬，正面的人不许动！
但已经晚了。调头的三十个人把阵型冲散了，剩下的人也开始犹豫。
就在这个时候，赵云策动了。
一百名防卫队从树林里杀出来，沿着宽道直扑黑三郎的防线。
赵云策冲在最前面。
他手里是一把长刀，不是弯刀也不是佩刀，是驻军制式的长柄大刀。他以前在禁军里用的就是这种。刀身三尺二寸，刀柄一尺八寸，双手握着。
第一个撞上他的是一个黑三郎的手下。
那汉子举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朝赵云策的脑袋劈下来。
赵云策没躲。他侧身一步，让棍子擦着自己的耳朵过去，然后反手一刀，从下往上，斩在那人的肩窝上。
刀口切开皮甲，砍进肉里。那人惨叫一声，棍子脱手，往后倒下去。
赵云策没看他。他已经冲到第二个人面前了。
防卫队的人跟在他后面，一波接一波地涌上宽道。
黑三郎的防线被拦腰截断了。
正面有一百人在打，背后山顶又有赵四的人在杀，前后夹击。黑三郎的人开始往寨子里退。
退！退回寨子！
黑三郎吼了几嗓子，用手里的刀砍了一个往后跑的人，才勉强把溃退的势头压住。他带着剩下的人退回了寨子大门前，背靠着寨墙，重新结阵。
这时候赵四从山上下来了。
他浑身是血。不是他自己的血，是别人的。他手里拎着一把短刀，刀刃上全是血迹，从刀尖一直淌到刀柄。
大人。他跑到李云天面前，喘着粗气，上面十七个人，杀了九个，抓了六个，跑了两个。
你的人呢？
伤了八个。死了一个。
怎么死的？
赵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爬悬崖的时候摔下去一个。其他都上来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
黑三郎退回寨子里了。寨子用石头和木头垒的，有一道两丈高的围墙，大门是厚木板。里面的人已经把门堵上了。
强攻？赵云策问。
不急。李云天看了看四周。
陆嘉湖的驻军在四条出路等着。黑三郎的人被堵在寨子里，出不去。现在不需要强攻——把人围住，困也困死他们。
但李云天不打算等那么久。
赵四。
寨子的北面墙薄不薄？
赵四想了想。
比南面薄。北面的墙靠山崖，用的石头小，木头多。我们刚才从悬崖下来的时候经过那段墙，我顺手砍了两刀，里面有朽木。
能砸开吗？
给我二十个人，一刻钟。
去吧。
赵四又跑了。
李云天对赵云策说：正面你压住。不放他们出来就行，别硬冲。
赵云策点头，带着人守住宽道。
寨子里传来嘈杂的声音。黑三郎在骂人，在整队。他的手下有人受了伤，在喊叫。
赵四带着二十个人绕到寨子北面，用刀砍，用石头砸，用肩头撞。那段墙确实不结实，朽木碎了一地，石头也松了。
一刻钟后，墙被撞塌了一个缺口。
赵四第一个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