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去京城十一天了，信还没回来。
李云天在后堂看水泥的催款文书。货发了两个月，承运商那边说路不好走，耽搁了。他正要提笔写催函，郭玉郎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跟上次报矿被封时一模一样。
大人，商队出事了。
李云天把笔放下。
哪个商队？
王四海的。郭玉郎喘了口气，从清水港发回来的盐货，过了临洮界就被劫了。整队，连人带货全没了。
连人带货？李云天站起来，多少人？
十七个人，三辆大车。盐货大概值八百两。
八百两倒是小事。盐是细盐，利润大头归朝廷，李云天拿三成。八百两的货，他实际亏二百多两。不是大钱。
但劫商队这件事本身，不是小事。
什么人干的？
郭玉郎犹豫了一下。
黑风山。
李云天皱了皱眉。
黑风山他听过。在陇西县城外五十里，跟临洮县交界，山高林密，历来有零星土匪出没。但他来陇西快两年了，黑风山的土匪从来没动过他的商队。为什么突然动手？
王四海的人有没有反抗？
反抗了。十七个人里有四个护卫，都是带过刀的。但对方人多，三四个护卫全受了伤，被丢在路边。巡路的人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天一夜。
活下来了？
活着。仨轻伤一个重伤。重伤那个是护卫头子，叫马二，胳膊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现在人在临洮的一家药铺里躺着。
李云天走到墙边，盯着那幅陇西郡的地图。
他从清水港划了一条线到陇西县城。商队走的官道，过了临洮界之后有一段山路，两边都是密林。如果土匪提前埋伏在那里，商队确实跑不掉。
王四海怎么说？
信是今天一早到的。郭玉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王四海说，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他有一批白糖走同一条路，也差点被劫。那次护卫多，对方没敢动手，远远看了一眼就撤了。这次护卫少，对方直接冲出来抢了。
李云天接过信，看了一遍。
王四海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黑风山的土匪最近几个月突然变多了，以前也就二三十人，打家劫舍也就抢抢零散的行商。现在据说有三四百人，有组织有纪律，而且专门盯着大商队下手。不光王四海的，临洮那边的几个布商也被抢过。
这不是一般的土匪。
李云天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郭玉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王四海信里提了一嘴——他说那些土匪杀人手法很干净，一刀毙命。马二说他跟其中一个人交过手，对方步法稳、出刀快，不像山里练野了的匪徒，倒像受过训练的兵。
李云天没说话。
受过训练的兵。这个说法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王四海是怎么判断的？
马二自己说的。马二以前当过兵，在陇南驻军里待过三年。他说那些土匪里有几个带头人，身手和战术素养不是普通山贼能有的。而且抢东西的时候有分工——有人堵路，有人抢货，有人看人。这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劫道，像是事先踩过点、安排好的。
郭玉郎说完，看了一眼李云天。
李云天靠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赵云策来。
赵云策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大人，属下也有消息。
黑风山的土匪，这三个月明显活跃了。不只是劫商队。属下安排在临洮那边的眼线说，上个月黑风山的人在临洮县外抢了一家粮商的运粮车。那家粮商跟临洮县令有交情，临洮县令派人去查，结果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最后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
对。而且属下还打听到一个消息。赵云策犹豫了一下，黑风山的土匪头子叫黑三郎。这个人以前在陇西驻军里当过什长。五年前因为犯了军纪被陆嘉湖打了二十军棍赶出军营。
李云天抬起头。
陆嘉湖的人？
曾经是。赶出军营之后，黑三郎带着一帮兄弟上了黑风山，慢慢拉起了一支人马。以前只有二三十人，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膨胀到了三四百人。
赵云策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属下让人查过，这三个月新加入黑风山的人里，至少有十几个是从外面来的。不是本地山民，是外地人。这些外地人来了之后，黑风山的抢劫手法明显变了——以前是见什么抢什么，现在是专门盯大商队下手，而且抢完就走，从来不留活口。
李云天把赵云策的话和郭玉郎的话放在一起想了想。
受过训练的兵。有分工。有组织。三个月内突然膨胀。专门盯大商队。
这不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扶持黑风山？
赵云策点头。
属下不敢肯定，但可能性很大。一个被赶出军营的什长，五年时间只拉起了二三十人。突然三个月变成三四百人，还都是精壮汉子，吃的穿的用的都不缺——这些钱和人的来源，不会凭空出现。
你觉得是谁？
赵云策没开口。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是谁，就说是谁。
赵云策深吸一口气。
属下觉得，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陆嘉湖。他赶走黑三郎是真，但黑三郎上了山之后，陆嘉湖可能一直跟他有联系。黑风山在陇西和临洮交界处，陆嘉湖以的名义在那里保持军事存在，就有了合理借口。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如果黑风山的土匪专门抢大商队，最大受益者就是陆嘉湖。陇西的商队一断，李云天的财路就断了。玻璃线刚被陆嘉湖掐了，现在细盐和白糖的商队也被劫——
第二种呢？
陈威。赵云策的声音更低了，或许他们两个都有份。
李云天没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从清水港划到陇西。这条线上，清水港是他的出海口，细盐和白糖从那里装车发往各处。如果这条线被人掐了，他的两条命脉——细盐和水泥——的运输都会受影响。
陆嘉湖举报白砂矿才几天，商队就被劫了。李云天背对着他们，声音很平，这么巧。
郭玉郎和赵云策对视了一眼。
大人打算怎么办？郭玉郎问。
李云天转过身。
去报官。
报官？郭玉郎一愣，大人，您不就是——
我是县令，管陇西县。黑风山在陇西和临洮交界处，这次劫的是清水港到陇西之间的官道，按道理归驻军管。李云天说，所以我得去找陆嘉湖。
郭玉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