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在京城卖出高价后的第三天，陆嘉湖的人回来了。
统领，查到了。那手下压低声音，赵家的货不是从西域来的。送货的人每次都从清水县出发，走小路到临洮府，再转大路进京。
清水县？陆嘉湖放下酒碗。
对。而且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李云天的人在青石山大量开采白砂子，每天都有十几个工人上山，拉了好几十车了。
白砂子？陆嘉湖皱眉，挖那东西干什么？
不知道。属下问过矿上的人，说是烧砖用的。但属下觉得不对——烧砖用的是黄泥和黏土，哪有用白砂的？
陆嘉湖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慢慢敲了两下。
他还瞒着我。陆嘉湖声音不高，但手下的后背一凉，先是白糖，再是细盐，然后水泥，现在又搞出个五千两一面的镜子。每一样都是从他那个破窑上出来的。现在又在山上偷偷挖矿，连报备都不做——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统领，要不要去抓他的人？
抓什么人。陆嘉湖站起身，这种事，不归我管。
那……
去郡守府。陆嘉湖整了整衣领，陈威是郡守，私开矿山这种事，得他来办。
统领要告他？
陆嘉湖哂笑了一声，本官是驻军统领，管的是陇西防务。但本官觉得有些事应该让郡守大人知道——一个县令，未经批准在辖区内私开矿藏，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不光他李云天吃不了兜着走，陈威这个直属上司也得跟着担待。
属下明白了。
陈威正在后堂喝茶，听说陆嘉湖来了，茶杯差点没端住。
自从上次盐引的事之后，陈威对陆嘉湖就没好脸色。这人脸皮厚得很，上次被李云天逼着分了两千兵权出去，还跟没事人一样隔三差五来串门。
什么事？陈威坐在太师椅上，连起身都没起。
大人。陆嘉湖拱了拱手，有件要紧的事，得跟您汇报。
李云天在青石山私开矿山。
陈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白砂矿。陆嘉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属下派人画的草图。青石山东坡，每天都有十几个人在挖白砂子，已经挖了一个多月了。矿上没有任何告示，也没有向郡守府报备过。
陈威接过草图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他在挖矿？
驻军巡防时发现的。陆嘉湖说得很坦然，属下的巡逻队经过青石山，看见有人在那边拉车。属下觉得不对劲，就派人去查了查。
陈威把草图放在桌上，没说话。
他知道陆嘉湖为什么来。这人是冲着李云天去的。但问题是——陆嘉湖说的是事实。一个县令在辖区内私开矿山，这要是捅到朝廷，确实是个把柄。
你觉得该怎么处理？陈威问。
依法办事。陆嘉湖说，《矿政令》第三条，凡开矿采石，须经郡守府批准，报工部备案。李云天一条都没做。大人只需要下一道令，封了他的矿，再问他要个说法，这事就结了。
只是封矿？
只是封矿。陆嘉湖笑了笑，当然，如果大人觉得有必要，也可以查一查他挖白砂子到底要干什么。属下一直觉得，李云天这个人不太老实。
陈威看了陆嘉湖一眼。
他当然知道陆嘉湖不太老实。但问题是，陆嘉湖这次拿到的是一个硬茬——私开矿藏，有法可依，有据可查。他要是不处理，万一哪天朝廷问起来，他这个郡守就是失职。
行了。陈威放下茶杯，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大人——
我说了我知道了。陈威摆了摆手，这事我会处理。
陆嘉湖拱了拱手，走了。
陈威一个人坐在后堂，盯着桌上的草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叫来师爷。
去查一下，李云天在青石山到底挖了多少白砂，挖来干什么。
还有——去翻一翻去年盐引那批文书的附属条款。我记得当时好像盖过一个什么矿产的章，你找出来。
师爷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师爷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师爷把一摞文书放在桌上，查到了。
青石山的白砂矿，李云天确实没有单独报备。但是——
师爷翻出其中一份文书，指着最后一行。
去年大人和李云天签细盐分成合约的时候，第七条附属条款里有一句话：为保障盐田及相关产业之原料供应，清水县辖区内矿藏之开采权，由郡守府特批，准予李云天代行管理，为期五年。下面有您的印章。
陈威拿过文书，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印章清清楚楚地盖在纸上，朱砂的颜色还没褪。
陈威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我当时为什么盖这个章？
师爷犹豫了一下。
大人当时……主要是为了石灰石。李云天说他做水泥需要石灰石，让您在文书里顺手批了。他说反正是附属条款，没人会注意。
没人会注意。陈威重复了一遍，把文书摔在桌上。
他现在明白了。李云天去年让他盖这个章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今天。表面上是批石灰石，实际上这一纸文书把整个清水县的矿藏开采权都包了进去。白砂、石灰石、黏土、铁矿——只要是矿，都在这个条款的保护范围内。
李云天当时跟他说的是反正是附属条款，没人在意。
他信了。
他信了一个县令的鬼话。
大人，师爷小声说，这章一盖，李云天的白砂矿就是合法的。陆嘉湖那个举报……
成了个笑话。陈威闭上眼睛。
他现在面前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装不知道，把陆嘉湖打发了。但陆嘉湖不是省油的灯，他既然敢来举报，手上肯定有证据。要是被打发回去之后自己去翻旧账，发现这份文书——那陈威就是在帮李云天瞒事，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第二条：照章办事，让陆嘉湖和李云天当面对质。文书摆出来，李云天的矿合法，陆嘉湖吃瘪。但这样一来，他和陆嘉湖之间本来就没剩多少的关系，就彻底断了。
陈威想了很久。
封矿。
大人？师爷愣住了。
先封。陈威睁开眼睛，本官现在不提那份文书。矿先封三天，让陆嘉湖的人看着。三天之后，本官再到这份附属条款，然后解封。
师爷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大人……这是让李云天白白吃亏三天？
他吃得起。陈威端起茶碗，本官在这件事上已经被人当枪使了一次，不能一点好处都没有。先封三天，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等解封的时候，他自然会明白是谁帮了他——到时候盐的分成账上，本官要加点数。
师爷低下头，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青石山。赵云策正在窑区巡夜，突然看见山路上跑下来一个人。
是矿上的工头。
赵教头！赵教头！工头满头是汗，来了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