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土。
出什么事了？李云天放下笔。
倭寇的事还没完。赵云策把一封信拍在桌上，上次海边那批，只是先头。我派人沿着海岸线往北查了五十里，在牡蛎湾找到了一个窝点，里面还有两艘大船，船上至少还有一百来号人。
李云天拿起信看了几眼，眉头皱起来。
他们从哪来的？
东边，海上。赵云策说，信上说这些倭寇不是零散流窜的，是有组织的。领头的是一个叫赤?的日本人，手下分了三股人马，一股在牡蛎湾，一股往南去了伏羌地界，还有一股……
赵云策顿了一下。
还有一股在哪？
往清水港方向来了。我的人在他们留下的一张破图上看到了清水港的标记。
李云天没说话。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匪患了。一百多号倭寇，有船有组织，明确盯着清水港——要么是来抢盐的，要么是来找别的什么东西。
你的人跟丢了吗？
跟丢了一股，牡蛎湾那股还在盯着。不过赤野的人已经开始往船上装货了，估计两天内就会拔锚出海。往清水县来的那股大概三十来人，走的是陆路，目前到了黄羊镇，离清水县还有八十里。
走陆路的倭寇？
对。这些人没穿甲，带的是短刀和弓，不像来打仗的，倒像来踩点的。
李云天想了想。
赵教头，你先带人去黄羊镇，把那三十个人截住。别让他们摸到清水港。
我一个人去？
你带上防卫队，够用了。三十个人不是海边那四十八个，没准没那么多亡命之徒。但小心别大意。
赵云策点头。
我今晚就出发。
路上注意补给。李云天说，黄羊镇有我们的代销点，可以让当地掌柜帮忙。
赵云策走了之后，李云天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抽屉。倭寇的事不比林世昌，搞不好要出人命。但眼下他更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大人。郭玉郎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鲁师傅那边出了点情况。
什么事？
今天下午有人去窑上打听，问鲁师傅最近在烧什么东西，说看到地上有几块亮晶晶的渣子。
李云天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去打听的？
张百万手下的人。郭玉郎说，就是那个垄断陇西石料生意的张百万。他的人在窑上转了一圈，拿了一块碎片走了。
张百万。
李云天对这个名字不陌生。陇西的石料、砂子生意有一半被他捏着，之前水泥窑要的耐火砖原料就是从他手里买的。这人精得很，嗅觉也灵，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就会凑上来。
碎片让他拿走了？
拦不住。郭玉郎苦着脸，鲁师傅说那人来的时候说是来买耐火砖的，顺便看到了。
李云天站起来走了两步。
从明天开始，鲁大锤那边加两个人看着。不管谁来了，先报给我。还有，窑上所有烧出来的玻璃碎片，全部收进木箱上锁。鲁大锤自己留一块做实验用，其余的，不许让任何人看到。
大人，那张百万那边……
他拿了一块碎片回去，不知道是什么。如果他找人来问，就说是烧坏了的砖渣，不值钱。如果他再派人去窑上，就说窑子改烧水泥了，不烧别的。
那他要是自己查呢？
查什么？李云天说，一块亮晶晶的渣子，谁认得出来是玻璃？这年头见过玻璃的人没几个，张百万就算拿着碎片去问遍陇西的工匠，也没人能告诉他这东西有什么用。
郭玉郎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事。他说，张百万最近在大量收购白砂子。
白砂子？李云天停下脚步。
对。陇西周边的白砂子，几乎全被他买断了。以前一文钱一斤的砂子，现在涨到了三文。
李云天没说话。
白砂子是烧玻璃的原料。张百万买断白砂子，不一定是冲着玻璃来的——他可能只是觉得有人大量要砂子，想囤货涨价。但万一他知道了这东西的用途……
他买了多少？
少说有五万斤。
五万斤白砂子，对张百万来说不算大数目。他做石料生意，囤个几万斤砂子跟玩一样。问题是他为什么要买。
查一下，他买砂子是囤在仓库里，还是往外卖。
我去查。
郭玉郎走后，李云天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玻璃的事不能拖。鲁大锤的小炉子刚刚摸到门道，如果张百万真的知道了白砂子的用途，他会像控制石料一样控制砂源。到时候他可以不卖，也可以涨价十倍——反正陇西只有他手里有。
得想个别的办法。
他叫来王德发。
胖子，你去打听一下，除了陇西城周边，哪里还有白砂子。
白砂子？王德发挠头，大人，河里不是有吗？
河砂不行，杂质太多。要山上那种白的，像面粉一样细的。
那小的得去问问打石头的师傅。
去问。别让张百万的人知道。
王德发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两天后，赵云策从黄羊镇回来了。
截住了。赵云策说，脸上带着倦色，三十二人，全歼。我们这边伤了七个，死了一个。
怎么死的？
一个小倭寇装死，等我们的人上去补刀的时候突然暴起，捅进了一个弟兄的腰侧。那弟兄叫周大牛，临洮人，去年才来的。
李云天沉默了一会儿。
抚恤按之前的规矩，家属那边让郭玉郎去办。
已经交代了。赵云策说，还有件事，这批倭寇身上搜出了一封信，不是日本字，是汉字。
什么信？
赵云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
李云天打开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信上写的是：清水港盐货甚重，白砂储量大，可一并取之。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像是写给人看的备忘录。
白砂储量——写这封信的人知道清水港有白砂子。
这封信是从哪个倭寇身上搜出来的？
领头的那个。赵云策说，不过那人身上只有这一张纸，其他什么都没有。
李云天把信翻过来看了看。纸是普通的竹纸，墨也是普通墨。字写得不算好，但笔画很规矩，像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赵教头，你觉得这封信是谁写的？
赵云策想了想。
要是倭寇自己写的，不会用汉字写白砂储量这种词。日本人管砂子不叫白砂，叫什么沙那我也说不清。我猜是有人用汉字写了这封信，交给了倭寇。倭寇看得懂汉字的不多，但他们知道信上说的是哪里有东西可以抢。
也就是说，写这封信的人知道清水港有盐和白砂子，也知道倭寇的路线。
能写这封信的人不多。李云天把信折好，要么是在清水县待过的人，要么是跟清水县做过生意的人。
大人的意思是……有人给倭寇通风报信？
不只是通风报信。李云天说，你看这封信的措辞，盐货甚重，白砂储量可一并取之——写这封信的人知道我们盐多，也知道我们有白砂子。但普通人不会在意白砂子，只有最近一直在盯着砂子生意的人才会提到。
赵云策皱起眉头。
张百万？
不一定是他。李云天说，但他最近确实在大量收购白砂子，还派人来窑上打听。
大人的意思是，张百万跟倭寇有勾连？
现在说不上。但这封信不能让外人知道。李云天把信放进抽屉上了锁，赵教头，牡蛎湾那边还在盯着？
在。不过赤野的船已经装好货出海了，估计往东去了。牡蛎湾的窝点我们已经烧了。
好。从今天开始，防卫队加一倍巡逻。清水港那边每天晚上安排人值守。另外，让鲁大锤那边也加两个人守着。
赵云策走后，王德发回来了。
大人，小的打听到了！王德发气喘吁吁，打石头的刘师傅说，离清水县八十里的青石山，满山都是白砂子！当地人拿它当普通沙子用，填路垫坑的，一文钱能买十斤！
八十里？
对！而且没人知道这东西能烧玻璃。刘师傅还说，那边的砂子比陇西城周边的白多了，跟面粉似的。
李云天站起来。
好。你明天带两个人去青石山，先采一千斤回来。别张扬，就说给水泥窑拉的料。
王德发跑了出去。
李云天走到窗前，看着院子。
张百万买断了陇西城周边的白砂子，但他不知道八十里外还有一座全是白砂子的山。
这很好。
但那封信的事让他不安。写那封信的人知道清水港有白砂子，而张百万刚好在大量收购白砂子。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清楚。
不过没关系。
先把玻璃烧出来，其他的事一步一步来。
可他不知道，留给他试错的耐火土只剩三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