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刚过完，县衙还没正式开印，一封京城来的公文就到了陇西。
郭玉郎接过公文，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脸色变了。
大人，吏部的。
李云天接过公文，拆开。
信不长，大意是：陇西县令李云天上报之细盐分成方案及成本明细，经户部核验，条目清晰，数目相符，准予施行。另，陇西县细盐上贡有功，充盈国库，特擢升李云天为陇西郡副郡守，仍领陇西县事。
升了。李云天把公文放在桌上。
升了？赵云策走过来，升什么？
副郡守。还是管陇西县，但多了个郡里的头衔。
副郡守是正五品。郭玉郎翻开品秩表看了一眼，比县令高了整整两级。
品级高了，实权没变。李云天靠回椅子上，副郡守是虚衔，我还是管我的县。但有了这个头衔，以后跟临洮府、跟清水县打交道，就不用看人脸色了。
那陈威呢？郭玉郎皱起眉头，他看到这道公文，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不重要。李云天手指敲着桌面，重要的是吏部为什么会同时下两道文——一道准分成，一道升官。
郭玉郎愣了一下。
大人的意思是……
分成和升官，本来是两件事。分成归户部管，升官归吏部管。李云天说，两道文同时下来，说明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钱若水。
赵云策和郭玉郎同时看了他一眼。
户部归钱若水管。细盐分成一定下来，户部每年多进几万两白银。几万两从哪来的？陇西。谁在陇西干活？我。李云天站起来，钱若水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把下金蛋的鸡养好比杀鸡取卵划算。升我一个副郡守，花的是朝廷的名义，不花他自己的钱。但升了之后，我会更卖力地给他送银子。
那陈威怎么办？赵云策开口了，您升了副郡守，跟他品级就一样了。他一个郡守，上面多了一个副手，他心里能舒服？
不舒服也得忍着。李云天说得很干脆。
赵云策没说话，等着下文。
我升副郡守，是吏部下的文，不是陈威提拔的。他拦不住，也改不了。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个位置上给我使绊子——比如分派差事、推诿文书、在临洮府面前说坏话。但这些都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细盐的分成已经定了。李云天走到窗边，分成定了，钱就会按时到户部。钱到了户部，钱若水就不会让人动我。陈威使绊子，使到钱若水那儿就过不去。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郭玉郎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陈威那边，怎么打招呼？
不主动打。等他来。
果然，正月十二，陈威来了。
不是派人，是他本人。
李云天在县衙正堂接的他。陈威穿着正五品官服，脸色不太好——正月初八公文下来的时候，他正在府衙喝茶。公文是吏部直接送到陇西县的，连个副本都没给郡守府。
他是在初十才从郭玉郎嘴里听到消息的。
李大人。陈威坐下之后，没端茶，也没寒暄，恭喜高升。
陈大人客气了。李云天也坐下，副郡守是虚衔，干活的还是县令的活。
虚衔不虚。陈威盯着他，正五品，跟本官平级了。以后公文往来，你我之间就不必再走上呈下转的规矩了吧？
看什么事。李云天端起茶杯，细盐的事归我管，陈大人不管。其他的事，还是走老规矩。
陈威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说得明白——细盐是我的，其他的是你的。井水不犯河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
李大人，这是户部发下来的细盐分成施行细则。户部说，成本明细已经核过了，七三分成从正月起算。但有一处——户部觉得运输成本偏高，要求陇西县每季度报一次运输明细，由郡守府核验后转呈。
每季度报一次？李云天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可以。
陈威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话——先试探李云天升官后的态度，再拿户部的细则压一压他的气焰，最后把运输成本由郡守府核验这件事说成是自己的功劳。
他没想到李云天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你不看看具体条款？
看了。李云天把文书放下，每季度报一次运输明细，由郡守府核验。这条合理。我本来就要记账，多抄一份给陈大人，不费事。
那其他条款呢？
其他条款也没问题。李云天靠回椅背，户部要的是银子按时到账，我给的是银子按时到账。至于中间怎么报、谁核验，都是小事。
陈威看着他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跟这个人打交道，比跟任何人都要累。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让你，什么时候在逼你。
李大人。陈威站起来，本官还有一件事。
你升副郡守的事，本宫……本官事先不知道。
我知道。
吏部直接发文到县衙，不经过郡守府，这个规矩……
不是规矩。李云天打断他，是钱若水的意思。
陈威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陈大人，细盐的利润进了户部，户部归钱若水管。他让吏部直接发文，是不想让中间多一层手。中间少一层手，银子就少一层损耗。这个道理，陈大人比我懂。
陈威攥紧了拳头。
他想反驳，但反驳不了。
钱若水的意思，他确实不敢多问。那人是当朝宰相，皇帝喊一声的人。他说东，没人敢说西。
陈威把牙关咬了咬，那以后细盐的事，本官不过问。
陈大人要过问也可以。李云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每季度的运输明细，陈大人核验完了再往上报。核验的时候多看两眼，就知道利润是不是真的。看了之后，陈大人心里有数——这块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是陇西的。陇西好了，陈大人也好了。
陈威盯着他看了好久。
李云天。
你比我年轻，但你的心……比我深。
陈威拿起文书，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以后陇西的事……你多上心。
一直都在上心。
陈威出了门，上了轿子，走了。
郭玉郎从后堂出来。
大人，您刚才……是不是在安抚他？
不算安抚。李云天坐下来，算是给他吃定心丸。
定心丸？郭玉郎苦笑，您刚才把钱若水的名号亮出来，他脸都白了。这叫定心丸？
亮名号是让他知道分寸。李云天喝了口茶，后面那句陇西好了陈大人也好了才是定心丸。他要知道我不踢他出局，他才会安心当他的郡守。安心了，就不会给我使绊子。
郭玉郎无话可说。
赵云策从门外走进来。
大人，陈威走了。
大人，属下有个问题。赵云策直截了当，您刚才提了钱若水的名字。钱若水是宰相，贪是出了名的。跟他搭上线，短期内确实有用。但长远看……
长远看他倒不了。李云天说。
为什么？
因为皇帝离不开他。李云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你想想，当今圣上十岁登基，在位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朝政谁在管？钱若水。钱若水贪，但贪得有分寸——他不碰军权，不碰人事，只管钱。户部、盐税、商税，这些油水他全包了。皇帝为什么不管？因为皇帝要的不是清官，是要一个能替他把国库填满的人。
赵云策皱了皱眉。
大人的意思是……钱若水是皇帝养的一条狗？
不是狗。李云天摇头，是管家的。皇帝管不了那么多事，钱若水替他管。管好了有赏，管不好换人。但换谁呢？朝堂上那些清流，一个个嘴上说得漂亮，真让他们管钱，一年就把国库掏空。
所以皇帝默许他贪？
不是默许，是交易。李云天把纸折好，钱若水替皇帝搞钱，皇帝给钱若水面子。面子给够了，钱若水就不会碰别的东西。这是一种平衡——皇帝有主权，钱若水有实惠。谁也别想打破这个平衡。
赵云策想了想，点头。
那您的细盐分成……
细盐分成是给钱若水送钱，同时也是给皇帝送钱。李云天站起来，七成归户部，户部进了国库。国库是皇帝的。钱若水从中捞一点，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链条里，每个环节都有自己的利益。没有人会想打破它。
郭玉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了一句：大人，您这哪是在做生意，是在做局。
不做局就死了。李云天摆手，云策，过完年防卫队扩招的事怎么样了？
报了二百多人，挑了一百六十个。底子参差不齐，但有几个好苗子。
好苗子留着，单独带。另外，林世昌最近有什么动静？
安静。赵云策说，过完年之后没动静。他铺子还开着，但生意很差，每天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安静不一定是好事。李云天站起来，林家栋去了京城，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一点消息没有。要么是他还在找人，要么是已经找到人了。不管哪种，过完年就会有结果。
那我们怎么办？
李云天走到门口，该来的总会来。来之前，我们把手头的事做好就行。
赵云策点了点头，出了门。
李雪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
哥，陈威走了？
走了。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被人在棋盘上走了几步，换了谁都不高兴。李云天拿起一块苹果，不过他今天不高兴比高兴好。不高兴才会老实。
李雪在旁边坐下来，我问你个事。
你一直说陈威、林世昌、钱若水这些人怎么对付。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些人全被你摆平了，然后呢？
然后？李云天嚼着苹果，然后会有新的人。
新的人？李雪皱眉，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有？
因为陇西不是一个县的事。李云天放下苹果核，白糖、细盐、水泥，这些东西只要存在一天，就会有人盯着一天。不是陈威就是别人，不是林世昌就是别家。没有终局。
李雪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不累吗？
李云天笑了，但不做更累。
李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苹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转身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她碰见了郭玉郎。
郭玉郎站在廊下，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杆，看了李雪一眼，又看向书房的方向。
雪姑娘。
你觉得大人今天做的那件事……对不对？
哪件？
提钱若水的名字。
李雪想了想：哥做事有他的道理。
我知道他有道理。郭玉郎把烟杆别回腰带上，但我总觉得……有些道理，说出来是对的，做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你是觉得哥做得太绝了？
不是绝。郭玉郎摇了摇头，是太干净了。每一步都算到了，每一步都没有漏洞。跟陈威谈话，从进门到出门，一共一刻钟，但该说的、该吓的、该给的，全在这一刻钟里。像……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算了，我想多了。
他转身走了。
李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七天清晨，城门刚开，临洮来的车队就进了陇西。
车上除了周敏，还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是户部书吏，一个是军中押运官。
郭玉郎低声道：大人，他们不是来道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