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李云天换了身素色衣裳，没穿官服，只带郭玉郎和两个衙役，牵了匹骡子，往西关村去。
骡子背上驮着两个木箱子，一个装抚恤金，一个装白面大米。
西关村离县城不远，半个时辰就到。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几个妇人正在洗衣裳，看到有人过来，都停下手里的话头。
那是......李县令？
好像真是......
快，快去叫大柱他娘！
李云天没进村口，直接在槐树下站住，问旁边一个老汉：老人家，刘大柱家怎么走？
老汉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烟袋，佝偻着背引路：大人，这边，这边走。
村东头，一间土坯房，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门口站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娃娃，旁边搀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大柱他娘，老汉喊了一声，李县令来了......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
她看到李云天，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老人家，李云天走过去，双手扶住她的胳膊，我是李云天。
李大人......老太太终于挤出两个字，眼泪又下来了。
旁边的年轻妇人连忙扶住她，别哭，李大人来看咱们了......
李云天看着这婆媳俩，又看了看妇人怀里的娃娃，才三岁，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大柱......老太太抹着眼泪，大柱他爹死得早，家里就剩这根独苗......
现在连大柱也没了......
她说不下去了，身子往下坠。
李云天扶着她，没松手。
老人家，他开口，声音不高，大柱是为了保护乡亲们，保护咱们陇西死的。
他是英雄。
朝廷有规矩，抚恤金按双倍发。
他朝郭玉郎使了个眼色。
郭玉郎掀开骡子背上的木箱，从里面捧出一个布包，递到老太太手里。
老人家，这是四十两银子，您收好。
四......四十两？老太太手抖得厉害，差点拿不住。
大柱的命，值这个数。李云天说，以后您和媳妇、孙子，县里管到底。
地，我从林家手里要回来，还给您种。
孩子，送去县里的学堂，书钱县里出。
您二老，以后每月到县衙领米面，我亲自过目。
老太太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李大人......她扑通一声跪下，您......您是大好人啊......
起来。李云天双手把她搀起来，大柱死了，您伤心，我懂。
但该我管的，我管到底。
您放心。
年轻妇人也跟着跪下，抱着孩子磕了个头：谢大人......谢大人......
李云天把她拉起来，低头看了看那孩子。
孩子不怕生，还冲他笑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他问。
叫......叫刘小山。妇人抹着眼泪说。
刘小山。李云天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以后让他读书，识字，做个有出息的人。
别像他爹......老太太又哭了。
像大柱才好。李云天打断她，大柱是好样的。
为国为民，死得其所。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妇人：这个，给孩子的，算我的一点心意。
妇人不敢接。
拿着。李云天塞到她手里，等孩子长大了，让他来找我，我亲自教他读书。
妇人终于接过玉佩，眼泪又下来了。
李云天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
土坯房，破篱笆，院子里几棵白菜长得歪歪扭扭。
穷，但不是过不下去。
玉郎。他回头。
回去后，从县库里拨十两银子，把这房子修一修。
还有，他压低声音，查一下林家，刘大柱家的地是怎么租出去的，租金是多少。
明白。
李云天最后看了这婆媳俩一眼，拱手告辞。
老人家，保重身体。
大柱的仇，我记着。
老太太还想跪下，被他拦住了。
别跪了，他说，陇西以后，不用跪。
他转身出了院子，翻身上马。
郭玉郎牵着骡子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土坯房，小声说：大人，您这一趟，值。
值什么？李云天没回头。
民心。郭玉郎说。
李云天没说话，只是扬鞭，马往县城方向走去。
歼灭倭寇的第八天后。
陇西县城门外，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郡守陈威带着一众官员，亲自在城门外迎接钦差，看到李云天来了。
李县令！陈威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恭喜恭喜！
郡守大人。李云天拱手回礼，何喜之有？
朝廷的钦差大人来了！陈威激动地说，听说您打败了倭寇，朝廷要给您嘉奖！
嘉奖？李云天挑眉，什么嘉奖？
具体不清楚。陈威压低声音，但肯定是好事。
李云天看着陈威谄媚的样子，心里冷笑。
这个郡守，变脸比翻书还快。
大人，郭玉郎小声说，小心有诈。
放心。李云天点头，我有准备。
过了不久，钦差大臣的马车缓缓停下。
下官恭迎钦差大人！陈威第一个冲上去，弯腰九十度。
陆嘉湖也不甘示弱，连忙跟上：下官恭迎钦差大人！
李云天站在两人身后，不紧不慢地躬身：下官李云天，恭迎钦差大人。
车帘掀开，钦差大臣走下马车，目光扫过三人。
都起来吧。
谢大人。三人齐声道。
陈威和陆嘉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甘。
这迎接的先后顺序，可是有讲究的。
第一个上去的，是最谄媚的。
第二个上去的，是次一等的。
而最后一个......
要么是地位最高的，要么是最有底气的。
李云天站在最后，却笑得最从容。
大人，陈威满脸堆笑，请进县衙大堂歇息。
陆嘉湖连忙伸手引路。
李云天走在最后，看着陈威和陆嘉湖在前面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冷笑。
两个蠢货。以为拍马屁就能得到钦差的赏识？天真。
钦差大臣在县衙大堂主位坐下，神情严肃。
陈威和陆嘉湖连忙站在下首，满脸堆笑。
李云天则不紧不慢地走到另一侧站定，气定神闲。
大人一路辛苦。陈威躬身道，这陇西小县，比不上京城繁华，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哪里哪里。钦差大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陈郡守客气了。
陆嘉湖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大人能来，是我们陇西的福气！
李云天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的表演，心里暗笑。
钦差大人，陈威躬身道，这李县令打败倭寇，全是您的功劳啊！
钦差大臣挑眉。
要不是您来，陈威赔笑，这倭寇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呢！
陆嘉湖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钦差大人一到，倭寇就闻风丧胆！
李云天站在一旁，心里冷笑。这两个马屁精。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比陈威和陆嘉湖更殷勤。
李云天亲自端茶递水，动作恭敬而不谄媚。
陈威和陆嘉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嫉妒。
这李云天，怎么比他们还会拍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