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林世昌那句“希望你明天还能开堂”应验得很快。
李云天披衣出门，院里已经乱成一团。衙役们握着棍棒，手心全是汗；书吏抱着账册缩在廊下，不敢出声。
郭玉郎快步上前，脸色发白：城里昨夜突然传出有三个流言，一说县衙要抄商户家底，二说大人要拿商会开刀，三说今日谁不来堵门，明日就断他活路。
李云天压住声音：外面谁带队？
陆嘉湖。郭玉郎咬牙，兵在外圈，人群在内圈。他这次不是来拿人，是来逼您先动手、好坐实您乱政。
李云天扫了一眼院里的人，心里有数：真正能用的，就赵四带的几名老卒，再加王德发这种硬着头皮顶上来的。
传令。他压低声音，大门先别开。把能上墙的都上墙，手里有棍拿棍，有叉拿叉。别逞强，先把门守住。
郭玉郎点头就跑。
县衙门外，陆嘉湖的人已经把道口卡住了。甲片碰甲片，冷得人牙根发酸。
为首那人李云天太熟了。
陆嘉湖。
昨天刚在县衙门口吃了个软钉子，今天一早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客气，身后多了两队披甲兵，马侧还挂着锁链。
陆嘉湖坐在马上，抖了抖手里的文书，语气发冷：李县令，咱们又见面了。林世昌昨夜正式报案，说你砸铺伤人，打了掌柜和林家栋。按律，得先拿你问话。
打人？李云天笑了，林家铺子的伙计殴打朝廷命官家眷，林家栋冲着我妹妹泼脏水，我作为陇西县令，教训一下犯了事的商家，怎么就成打人了？
教训？陆嘉湖哂笑一声，你一没传讯，二没勘验，直接带人上门动手。李县令，你这官当得比强盗还痛快啊。
那陆统领打算怎么办？
简单。陆嘉湖把纸往怀里一揣，林世昌已经报到了郡府。陈郡守的意思，让我先来问问话。要是李县令肯服个软，给林家赔个礼，这事也就过去了。
多谢陆统领关心。李云天不卑不亢，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喜欢把水搅浑了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赔礼？李云天笑了笑，陆统领，你觉得林家会缺我这顿赔礼饭吗？
缺不缺是一回事，给不给是另一回事。陆嘉湖拉了拉马缰，李县令，我这也是为你好。
李云天盯着陆嘉湖怀里的那张纸。看来林家是真急了，连夜报到郡府，还派陆嘉湖一大早来堵门。可陆嘉湖这人贪财好面子，要是真想抓人，早就动手了，哪还会在这废话。
陆统领，我问你三句。
李云天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都静了。
第一句，你真想替林家把这事扛到底？
第二句，林家要是倒了，你站哪边？
第三句，你现在拿的是林家的钱，还是自己的命？
陆嘉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手按在刀柄上，又慢慢松开。
他盯着李云天，眼神从轻蔑变成了警惕。
李县令，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不重要。李云天转身往县衙里走，重要的是，陆统领，你该想想，自己站在哪一边。
你威胁我？
不敢。李云天回头，露出一个笑容，我只是在提醒，陆统领，你收林家的钱，是在给自己找后路，还是在给自己挖坑。
说完，他径直走进县衙。
陆嘉湖坐在马上，脸色阴晴不定，最后咬牙抬手：外圈兵，退三十步！
士兵齐刷刷后撤，人群里立刻炸开议论。
可陆嘉湖没全退，他又点了两名心腹：你们两个，留在这儿盯着。县衙今天谁进谁出，记清楚。
这一下，双方都明白了——他没拿到人，但也没空手走。
李云天回到后院，刚坐下，郭玉郎就快步追进来：大人，刚收到两条硬消息。
第一，林家私兵至少五百。第二，林家每月往鲜卑送一批货，走暗线，不走官道。
李云天眯起眼：货是什么？
还没摸实。郭玉郎低声道，但能确定，陆嘉湖的人在给这条线放行。
听进去就好。李云天把石头扔进池塘。
一声，水花四溅。
涟漪一圈圈荡开。
玉郎，陆嘉湖这个人，你怎么看？
傲慢。郭玉郎不假思索，眼里只有军权，看不起文官。但他有个弱点，怕死。
怕死？
郭玉郎压低声音，陆嘉湖虽然手握兵权，但他只是个统领，上面还有郡守陈威。他怕陈威动他。
李云天点点头。
明白了。
陆嘉湖收林家的钱，但他更怕丢官，更怕死。
有怕的东西那就好办了，这就是突破口。
大人，郭玉郎忽然道，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什么事？
林家......郭玉郎犹豫了一下，手指摩挲着折扇，林家在陇西经营二十年，不仅仅是商业。他们还有自己的私兵。
私兵？李云天眼神一凛，多少人？
至少五百。郭玉郎说，而且都是精锐。
李云天沉默了。五百私兵，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层关系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玉郎。
下官在。
你说，李云天看着天空，如果我把这张网撕破了，会怎么样？
郭玉郎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大人，那您会成为整个陇西的敌人。
敌人？李云天笑了，那又如何。
大人......
现在退，明天就没县衙了。李云天站起身，怕也得干。
郭玉郎看着他，眼神复杂。
大人，您说什么？您这是要......
我要让这陇西，换个天。李云天转身，你怕吗？
郭玉郎老实说，但下官更怕，这陇西永远被林家掌控。
李云天拍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肩膀上发出闷响，那你就跟着我。
郭玉郎深深一揖。
李云天看着天空，声音平静。
鲜卑那条线别再重复报关系了，直接给我查三样：货走哪条路、谁在中间接货、银子最后进谁的账。
郭玉郎手里的折扇顿了一下。
大人，您要动林家？
李云天说，不过不急，先摸清楚他们的底。
郭玉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外头王德发急喊。
大人！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