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将一屋子或惊或沉的目光隔绝在外。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流动得快了一些。
苏铭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那间象征着副总队长身份的屋子,从他踏入省厅大楼的第一天起,就落入了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任何一个电话,任何一份文件的进出,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和解读。
他穿过走廊,拐进一处并不起眼的楼梯间,径直下到一楼,从侧门走了出去。
省厅大院里,午后的阳光正好,几棵上了年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铭上了一辆停在角落的普通黑色桑塔纳,这是他让厅办公室安排的,车牌是民用号段。
车子驶出大门,汇入车流。
他没有开车,只是坐在后座,拿出一部崭新的、未插卡的手机,装入一张同样崭新的电话卡,开机。
屏幕亮起后,他没有拨号,而是打开一个图标极为隐蔽的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
软件界面打开,里面只有三个头像,都是灰色,处于离线状态。
苏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名单。
王勇、陈博、孙宏。
这三个人,是他在省厅的棋盘上,落下的第一步棋。绕开齐建国,绕开整个刑侦总队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直属于他,也只听命于他。
他们是三把藏在鞘里的刀,此刻,需要出鞘了。
他睁开眼,在加密软件里,依次向三个灰色头像发送了三条截然不同的指令。
给王勇的指令最短:“贺平。临省,三河镇,七号黑煤窑。秘密控制,带回江州,单线联系。”
给陈博的指令是:“盯住临川市刑侦支队长方建。记录其所有接触人员、通话记录。只盯,不动。”
给孙宏的指令则更为具体:“封锁三河镇所有通往临江省的小路、渡口。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过去。配合王勇行动。”
指令发出,如同三支利箭,射向不同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苏铭拔出电话卡,连同手机一起,放进一个信号屏蔽袋,扔进了座椅的夹缝里。
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
夜,深得像一潭浓墨。
临江省与邻省交界的三河镇,地处三不管地带,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镇子边缘的七号黑煤窑,早已废弃多年,只剩下几个破败的工棚和黑黢黢的矿洞口,像一只张着嘴的怪兽。
两束微弱的手电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王勇和另一名从江州带来的心腹,身手矫健地摸进最里侧的一间工棚。
工棚里,一股劣质烟草、汗水和煤灰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借着手电筒的光,可以看到一个男人正躺在一张破木板床上,睡得正酣,鼾声如雷。他头发蓬乱,满脸污垢,身上穿着一件油腻的工装,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就是贺平。
十年前的市局民警,如今的黑煤窑苦工。
王勇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捂住贺平的嘴,左手膝盖死死压住他的胸膛。
贺平猛然惊醒,眼中爆发出极度的惊恐,身体剧烈挣扎起来。
“警察。”
王勇只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贺平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眼中的惊恐,慢慢变成了绝望和死寂。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没想到,这身警服,还是找上了他。
没有过多的言语,王勇和队员利落地将贺平制服,给他套上头套,塞进一辆停在远处的破旧面包车里。
车子发动,没有开车灯,像个幽灵一样,沿着崎岖的山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临川的孙宏带着两名当地派出所的“刺头”青年民警,开着一辆地方牌照的皮卡,封锁了通往煤窑的唯一一条小路。
……
江州市,一处不对外挂牌的安全屋。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贺平坐在椅子上,头套已经被摘掉。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十年不见天日的逃亡生活,已经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和勇气。
王勇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
审讯,有时候并不需要疾言厉色。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贺平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王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从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笑靥如花。
贺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雅……”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这是“11·24”案的死者。
“十年了。”王勇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她还在等着。”
贺平的心理防线,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就已经出现了裂痕。
“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他情绪激动起来,“我只是……我只是第一个到现场的……”
“我们知道。”王勇打断他,“我们想知道的,是你在现场看到了什么,又是谁,让你闭上了嘴,脱掉了那身警服,像狗一样躲了十年。”
贺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低下头,双手抱着脑袋,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不能说……我不能说……说了,我们全家都得死……”
王勇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户籍,三年前就被注销了。理由是,死亡。”
贺平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在系统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你的家人,这些年也过得并不好,处处受人排挤。你觉得,你现在不说,他们就能平安无事吗?”
王勇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下地砸在贺平的心上。
他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全都说……”
这个在黑暗中躲藏了十年的男人,终于嚎啕大哭。
断断续续的供述,拼凑出了十年前那个被强行掩盖的真相。
他第一个到达现场,发现了那扇暗门,也看到了密室里一些不该有的东西。还没等他上报,临江矿业集团的安保部就封锁了现场,强行接管。
他试图反抗,却被带队的安保头目用枪指着头。
他向上级求援,等来的,却是一纸处分和无休止的谈话威胁。
王勇拿笔的手,稳稳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下令让你销毁原始勘查记录,逼你离开警队,给你安上‘严重违纪’罪名的,是谁?”王勇抬起头,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贺平抬起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恐惧和恨意。
他张了张嘴,似乎那个名字有千钧之重,让他难以启齿。
“是……是齐……齐建国!”
当这个名字从贺平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安全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勇记录的手,也停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笔录本,走到窗边,用加密手机拨通了苏铭的单线。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苏队,他招了。”
王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其中的震动。
“下命令的,是齐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