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推开302会议室厚重的木门时,里面正烟雾缭绕,笑语喧哗。
在他迈入的瞬间,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十几道目光,像淬了火的钢针,齐刷刷地扎了过来。
这些目光的主人,个个肩上都扛着不低的分量,两杠三、两杠二,眉宇间沉淀着在地方上主政一方的积威。他们是来自临江省下辖各地市的刑侦支队长,是省厅刑侦系统的基本盘。
苏铭的目光很平,扫过一张张或审视、或玩味、或漠然的脸,没有停留。
他在靠门边最末的位置坐下,那里恰好有一个空位。
没有人起身招呼,没有人递烟,甚至连茶杯都没有一个。
短暂的死寂过后,有人轻咳一声,原本中断的谈话又续上了,只是音量低了许多,笑声也变得有些干。话题绕开了工作,谈论着子女的升学,或是省城新开的一家钓鱼馆。
他们聊他们的,苏铭成了透明人。
他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静静地听着,像一尊置于角落的雕塑,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九点零五分,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腋下夹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团团笑意。
“哎呀,都到齐了,就等我一个,罪过罪过。”
他一开口,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才算真正活泛起来。众人纷纷站起,热情地打着招呼。
“齐总队。”
“总队长好。”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齐建国。
齐建国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苏铭身上。
“这位,想必大家不陌生吧?江州来的苏铭同志,我们省厅的新任副总队长!”齐建国大步走过去,热情地伸出双手。
苏铭起身,与他握了握。
齐建国的手掌宽厚,干燥,握手的力道很大,还上下晃了晃,显得格外亲热。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齐建国拍着苏铭的肩膀,把他引到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那里原本是留给副总队长的席位,“江州的案子,打得漂亮!给咱们临江刑侦长脸了!”
周围的支队长们也附和着笑起来,只是那笑意,大多浮在脸上。
“是厅里和市委领导指挥得当。”苏铭坐下,语气平稳。
“谦虚,年轻人谦虚是好事。”齐建国哈哈一笑,打开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好了,闲话不多说,开个短会。”
他环视一圈,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今天请各位支队长过来,主要是通报一下总队领导班子的分工调整。苏铭同志刚从基层一线提拔上来,经验丰富,能力突出,厅党委对他寄予厚望啊。”
齐建国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座的都是人精,没人会当真,只是静静听着下文。
“总队的工作千头万绪,积案要清,大案要破,队伍要带。我和班子其他几位同志商量了一下,觉得应该把最重的担子,压给最有冲劲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苏铭,笑意更深。
“咱们省厅,有那么一个案子,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前后历经了三任副总队,无数侦查员投入进去,到现在,连根毛都没摸到。”
会议室里,有人的嘴角已经开始微微上扬。
“就是当年轰动全省的‘11·24’特大碎尸案。”
这几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微妙。在座的支队长,不少人当年都参与过这个案子的外围协查,深知其难度。那不是案子,那是一个无底洞,一个能把任何干警的功劳簿和前途都吞噬干净的黑洞。
“苏铭同志,你是破案专家,又是从江州大捷的火线上来的,锐气正盛。”齐建国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苏铭的眼睛,“这个烫手的山芋,这个硬骨头,我今天就代表总队党委,正式交给你了。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铭身上。
这是一个阳谋。
接,你一个新来的副总队长,没有任何根基,单枪匹马一头扎进一个十年积案里,很快就会被拖得精疲力竭,再无精力过问总队其他事务,彻底架空。
不接,就是当众拂了总队长的面子,坐实了你年轻气盛、不敢担当的名声,往后的工作更难开展。
他们都在等着看苏铭的反应,等着看这个靠着江州那点功劳一步登天的年轻人,如何在这第一道坎上栽跟头。
苏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先是冲着齐建国微微颔首,然后转向会议桌旁的十几位支队长,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一张张看戏的脸。
“感谢组织信任,感谢齐总队的看重。”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为难。
“保证完成任务。”
简短的八个字,掷地有声。
没有表态,没有叫苦,更没有提任何条件。
齐建国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他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诸如“困难是暂时的”“总队会全力支持”之类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劲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会议室里,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支队长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复杂。
这年轻人,城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好!有魄力!”齐建国最先反应过来,用力鼓掌,“我就欣赏苏铭同志这股子劲头!散会!大家手头工作都忙,就不多留了。”
会议草草结束。
支队长们陆续起身离开,路过苏铭身边时,眼神里的玩味和轻视,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探究。
苏铭没有动,静静地坐在原位。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齐建国,以及一个负责收拾文件茶杯的年轻内勤。
“小张,”齐建国叫了一声那个内勤,“把‘11·24’的卷宗,给苏总队拿过来。”
“好的,总队长。”
年轻内勤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没过两分钟,抱着一个文件盒回来。
只是那文件盒,看起来异常的单薄。
内勤将文件盒放到苏铭面前的桌上,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苏铭对视。
齐建国已经站起身,一边扣着夹克的扣子,一边笑道:“苏铭同志,先熟悉一下案情,办公室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在我隔壁。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苏铭看着桌上的文件盒,伸手打开。
里面,只有薄薄的几份文件,加起来恐怕不到二十页。
正当他准备拿起卷宗时,那个叫小张的内勤,在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
“苏总队,卷宗……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