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江州。
返回市纪委留置点的车厢内,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铅。
苏铭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U盘的冰凉外壳。那是从刘东身上搜出来的,一个看似普通,却足以引爆临江省政法系统的东西。
身旁的王勇大气不敢出,他能感觉到苏铭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平静之下的风暴。
他们没有回市局。
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终点——郑建华。
留置点的走廊里,灯火通明,却比深夜的街头还要冷清。省厅专案组的人和市纪委的工作人员泾渭分明地分坐在两侧,眼神交错间,是无声的对峙与戒备。
苏铭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僵持的平衡。
钱斌的人立刻站了起来,目光不善。
苏铭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林清雅。
林清雅迎了上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她朝苏铭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她低声问。
“他很配合。”苏铭只说了四个字。
林清雅便不再多问,转身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审讯室内的灯光有些刺眼。
郑建华坐在审讯椅上,一夜未眠,头发凌乱,眼窝深陷,但眼神里还残存着一丝最后的傲慢与侥幸。
他看着苏铭走进来,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苏支队,又见面了。找到证据了?”
他笃定,在省厅的庇护下,苏铭不可能翻出任何浪花。
苏铭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自顾自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将一个文件袋和那个U-盘轻轻放在桌上。
“郑局,辛苦了。”苏铭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拉家常,“外面天都快亮了,我们争取早点结束,让你好好休息。”
郑建华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我没什么好谈的,我的事,只跟省厅专案组谈。”
苏铭点点头,似乎很认同他的话。
“省厅专案组,确实很‘关心’你。”他慢条斯理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郑建华面前。
照片上,是中汇资本的副总刘东,双手戴着手铐,垂头丧气地坐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郑建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东……他不是出国了吗?”
“临时改变了行程。”苏铭淡淡地说,“他把一切都交代了,包括这个。”
苏铭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那个U-盘。
“他说,这是给‘铁军’准备的原始账目,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干干净净。”
郑建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但他仍旧强撑着,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铁军,什么账本,都是诬陷!”
苏铭没有与他争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过了一会儿,苏铭收回刘东的照片,又换了另一张,推了过去。
“这个人,你总该认识吧。”
照片上,是郑建华的秘书,小李。
郑建华看到小李的照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解脱。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我的秘书,出了车祸,我很痛心。”他挤出几分悲痛的表情。
“是啊,很痛心。”苏铭附和道,随即话锋一转,“他没抢救过来,几个小时前,在武警医院走了。”
郑建华垂下眼睑,掩饰住那一闪而过的窃喜。
“节哀。”
苏铭将他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心中一片冰冷。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第三张照片,缓缓推到了郑建华的面前。
这一次,不是小李生前的照片。
而是一张尸体的局部特写。照片拍得很清晰,小李圆睁着双眼,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与痛苦,手臂上,输液管的接口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紫色。
郑建华的目光触及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向后一仰,差点从审讯椅上翻下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医疗事故吗?”他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惊骇。
“我们一开始也以为是。”苏铭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技术鉴定,在输液管里发现了高浓度的氯化钾残留。是谋杀。”
郑建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下。
“谁?是谁干的?”
苏铭没有回答,而是将最后一份物证,一本登记簿的影印件,放在了照片旁边。
他用手指着上面的一行记录。
【编号:034】
【持有人:张伟】
【职务:钱斌副总队长专职司机】
【离岗时间:16:28】
【归岗时间:17:51】
“张伟,钱斌的司机。小李心跳骤停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十分。这个时间段,张伟正好因为‘私人事务’,脱岗了一个多小时。”
苏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郑建华的心脏上。
“你等的人,帮你动手了。”
郑建华呆呆地看着那份记录,脑子里一片轰鸣。
他派人灭口小李,是为了切断线索,自保。
而省厅的人,也派人灭口小李,同样是为了切断线索。
他们想切断的,是自己和小李之间的联系。
他们想保护的,不是自己。
他们只是想让小李这颗知道太多的棋子,彻底消失。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小李死了,谁是下一个?
谁是那颗知道最多、也最该被灭口的棋子?
郑建华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苏铭,眼神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被保护的棋手,而是随时可以被清理掉的棋子。
所谓的省厅专案组,所谓的提级并案,根本不是来救他的。
是来“处理”他的。
他最后的幻想,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被抛弃的绝望和对死亡的恐惧,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呵呵……呵呵呵呵……”郑建华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好一个‘铁军’!好一个陈建军!”
他状若疯魔,用力拍打着审讯桌,眼泪和鼻涕流了满脸。
“他要我死,我偏不如他的意!我要他一起陪葬!”
苏铭和林清雅对视一眼,没有打断他的宣泄。
他们知道,郑建华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垮了。
许久,郑建华的咆哮变成了低沉的喘息,他抬起通红的双眼,看着苏铭,声音嘶哑。
“我招,我全招。”
“我要一份完整的笔录,我要亲笔签字,我要检举揭发!”
苏铭点了点头,将一份空白的讯问笔录推到他面前,拧开了录音笔的开关。
“说吧,‘铁军’是谁?”
“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陈建军!”
郑建华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
凌晨六点。
当郑建华在长达数十页的笔录上按下最后一个鲜红的手印时,审讯室外的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苏铭和林清雅走出留置点,清晨的凉风吹在脸上,两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最坚固的堡垒,已经从内部攻破。
就在此时,林清雅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快步走到一旁接起。
“陆书记……”
电话那头,似乎只说了一句话。
林清雅挂断电话,快步走到苏铭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震动。
“市委陆书记的电话,省纪委的范书记,刚刚给他打了保密专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省委,正式下达提级管辖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