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物证室。
空气凝滞,像一块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
经侦支队的人已经堵在了门口,为首的支队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纸张的页边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红光。
王勇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刑侦支队仅剩的几个骨干。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像几根钉死的桩子。
“王勇,让开吧。”经侦支队长把那份盖着市局党委公章的红头文件递了过去,“党委的决议,杨局和郑局都签了字。白宇的案子,从现在起,由我们经侦接手。”
王勇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杨正刚的签名他认得,郑建华的签名他也认得。笔迹没有问题,公章也没有问题。
这是符合一切程序的阳谋。
他感到一阵无力,不是因为对方人多势众,而是因为对方手里握着他必须服从的规则。
“我们要亲眼看着你们清点、交接。”王勇的声音很硬,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后抵抗。
“当然。”经侦支队长皮笑肉不笑地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人立刻涌入物证室,熟门熟路地走向存放白宇案卷宗的铁皮柜。开锁,搬运,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执行一套演练了无数遍的流程。
一箱,两箱……记录着苏铭这段时间所有心血的物证被陆续搬出,准备装车运走。
刑侦支队的几个年轻警员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王勇的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动了一下,他没有看。现在看,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阵地被敌人用最合规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占领。
……
武警医院,特护病房。
苏铭的眼皮动了动。
他没有睁眼,只是通过眼皮的缝隙,感受着窗帘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他算着时间。
从党委会议室到刑侦支队,五分钟。下达命令,准备交接,十分钟。现在,郑建华的人应该已经开始搬东西了。
釜底抽薪。
对方的棋下得很稳,也很绝。
他缓缓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部备用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清醒得没有一丝睡意的眼睛。
他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是我。”苏铭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虚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林清雅冷静的声音:“你怎么样?”
“死不了。”苏铭言简意赅,“郑建华动手了,经侦的人正在提卷,用的是党委决议。”
林清雅那边立刻明白了局势的凶险。
“我需要你的帮助。”苏铭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敲在鼓点上的石子,“白建业给顶罪经理李军的三百万封口费,是从白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走的账。这家子公司,与城投集团有项目合作。这笔钱,涉嫌挪用国有资产。”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这是你们纪委跨界介入的合法入口。”
电话那头,林清雅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电话挂断。
苏铭将手机重新塞回枕下,闭上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他已经把棋子递了出去。
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另一只手,在棋盘的另一端,落下那一颗能逆转全局的子。
……
刑侦支队大院。
经侦支队的人已经将最后一箱物证搬上了车,准备关上车门。
王勇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即将驶离的依维柯,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没有鸣笛,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从大院门口径直驶入,稳稳地停在了依维柯的侧前方,堵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
市纪委监委第二纪检监察室主任,林清雅,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职业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神情严肃的纪委工作人员。
经侦支队长看到林清雅,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林主任?您怎么来了?”他脸上堆起笑,“我们正在执行局党委的决议,移交一批案卷。”
林清雅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依维柯上。
“是白宇的案卷吗?”
经侦支队长的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是的。这个案子现在由我们经侦并案侦查。”
林清雅没有与他争辩。
她只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同样带着红头的文件,递了过去。
“江州市纪委监委,红头文件。”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接到举报,白氏集团在与市城投集团的合作项目中,涉嫌严重侵吞、挪用国有资产。白宇作为白氏集团的核心高管,是本次调查的重要关系人。”
经侦支队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接过那份文件,目光落在标题上——《关于提请江州市公安局协助调查并移交相关涉案物证的函》。
文件末尾,是市纪委书记陈岩的亲笔签批。
林清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根据《监察法》相关规定,从现在开始,所有涉及白宇的原始案卷、核心物证,将由市纪委提级封存。请你们,配合交接。”
以魔法打败魔法。
不,是以更高级的魔法,打败了低级的魔法。
在纪委监察委的程序壁垒面前,市局内部的一纸党委决议,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经侦支队长握着那份协查函,手心渗出了冷汗。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他转过身,拨通了郑建华的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只是不断地点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断电话,他像泄了气的皮球,对林清雅说:“林主任,我们……配合。”
林清雅点了点头,对身后的工作人员示意。
纪委的人上前,拿出专用的封条,在刑侦支队和经侦支队所有人的注视下,将那几箱刚刚被搬上车的物证,重新贴上了印有“中共江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字样的封条。
一场无声的权力交锋,以一种最符合程序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王勇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拿出手机,给苏铭发了两个字。
“妥了。”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是苏铭的回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交警队准备把泥头车定性为‘疲劳驾驶意外’,你去一趟停尸房,查验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