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苏铭将车驶出市局大院,晚风带着寒意,从半开的车窗灌了进来。
他开得不快,车子融入江州深夜的霓虹灯河,像一滴悄无声息的水。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在第一个路口,苏铭打了右转向灯,车子平稳右转。
那辆帕萨特跟了上来,不远不近。
第二个路口,他没有打灯,径直穿过。
帕萨特依然在,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苏铭心里有数了。
从李军翻供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白建业不会坐以待毙。牌桌上的规矩玩不下去,掀桌子是必然的选择。
他没有选择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朝着老城区的方向开去。那里路网复杂,监控探头覆盖率低,是摆脱尾巴的理想地段。
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单行道,路灯昏黄,光线忽明忽暗。
后视镜里的那对车灯,消失了。
苏铭没有放松警惕。专业的杀手,不会用这么简单的跟踪方式。刚才那辆帕萨特,只是一个信号,或者说,是一个把他驱赶到预定路线的“牧羊犬”。
真正的危险,在前面。
车子驶近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这是一个典型的城市管理盲区,路边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写着“前方路段,监控缺失”。
苏铭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右手放在了副驾的储物格上,那里有一支备用手机。
就在他的车头刚刚探出路口的一瞬间。
右侧的黑暗中,一声沉闷而狂暴的引擎轰鸣声炸响。
一束刺眼到极点的远光灯,撕裂了夜幕。
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重型泥头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以完全不符合其体型的速度,咆哮着冲了出来。
它的目标,是苏铭驾驶座的位置。
没有鸣笛,没有减速。
这是最纯粹、最直接的灭口。
电光石火之间,苏铭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没有猛打方向盘,那只会让车身侧面完全暴露。
他的右脚,在地板油上狠狠踩下。
车子猛地向前窜出。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传来。
泥头车巨大的保险杠,擦着苏-铭车子的尾部,狠狠撞了上去。整辆车被一股巨力掀起,车尾瞬间变形,失控地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弧线,最终重重地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安全气囊弹了出来,狠狠砸在苏铭的胸口。
车内,一片狼藉。
苏铭的脑袋嗡嗡作响,额角渗出的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带着一股温热的铁锈味。
他没有昏迷。
他强忍着剧痛,透过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看向那辆同样失控撞在对面墙壁上的泥头车。
车头已经完全凹陷,不再动弹。
苏铭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踉跄着走了下来。他没有去看自己的车,而是朝着那辆泥头车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虚浮,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这是演给暗中可能存在的观察者看的。
在距离泥头车不到五米的地方,他脚下一软,身体一歪,手下意识地扶向地面。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从泥头车上崩落的、带着泥污的车灯碎片。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在他的左手手腕内侧,一个由三枚铜钱组成的纹身,清晰可见。
那是江州老牌黑帮,“三合商会”的标志。
男人看准了路口冲出的那辆轿车,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就在车头即将撞上目标的最后一秒。
他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黑色的胶囊,塞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剧毒。
这是一个死士。
苏铭扶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他心中的所有猜测,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证实。这不是简单的报复,这是一场经过周密策划的谋杀。杀手是三合商会的人,而三合商会,正是白建业过去十年里,用来处理所有脏活的白手套。
司机已死,死无对证。
即便警方查到三合商会,也只会查到一个拿钱办事的亡命徒。线索到这里,就会中断。
白建业,或者说,白建业背后的人,好毒的手段。
苏铭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不能就这么站着,等着警察来处理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那样一来,他就会重新回到明处,暴露在对方的视野里。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泥头车了。
必须由明转暗。
他需要从所有人的视线里,“合理”地消失一段时间。
没有什么,比一场“重伤昏迷”更合理了。
苏铭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又摸了摸额头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靠在自己那辆已经报废的车旁,身体顺着车门,缓缓滑落在地。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用那支备用手机,拨通了王勇的号码,只说了一个词。
“武警。”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陷入一片黑暗。
……
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办公室。
郑建华刚刚放下手中的一份文件,端起茶杯,准备结束这漫长的一天。
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
“郑局,出事了。”电话那头,是交警指挥中心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动,“城南的德胜路口发生严重车祸,一辆泥头车和一辆轿车相撞。”
郑建华眉头微皱:“这种事,按程序处理就行了。”
“关键是……轿车里的人,是刑侦支队的苏铭支队长。”
郑建华握着话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人怎么样?”他问,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120已经到现场了,初步判断是颅脑重创,深度昏迷,情况……非常不乐观。已经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对了,送的不是市一院,刑侦支队的王勇也在现场,他坚持要把人送到武警医院去。”
武警医院。
郑建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挂断电话,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苏铭重伤昏迷。
白宇的案子,群龙无首。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案子从刑侦支队手里,名正言顺地拿过来的,绝佳的机会。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通了局办主任的号码。
“立刻通知所有在家的局党委委员。”
郑建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冰冷。
“半小时后,召开紧急党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