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市局的临时审讯室内,空气凝滞。
被控制的督察内鬼,名叫孙宏,四十五岁,一脸的横肉,眼神里透着一股老油条式的死硬。
他靠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扶手上,姿态比审讯他的人还要放松。
从被带进来开始,无论江州的警察问什么,他都只有三个回答。
不知道。
不清楚。
没见过。
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进展为零。
苏铭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知道,对付这种在系统内浸淫多年的老手,常规的心理攻势很难奏效。孙宏很清楚自己的价值,也笃定会有人来捞他。
他只需要拖。
苏铭的目光,从孙宏那张无所谓的脸上,移到了桌上作为证物封存在透明袋里的警棍上。
那是一根制式伸缩警棍,手柄处磨损严重,显然是用了有些年头。
“这根警棍,跟了你很多年了吧?”苏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房间里的僵局。
孙宏眼皮抬了一下,扫了苏铭一眼,没作声。
苏铭站起身,戴上白手套,从证物袋里取出了那根警棍。
“我看看。”
他语气平淡,动作自然,就像在端详一件普通的工具。
陪同审讯的安阳警官皱了皱眉,但看到苏铭的动作完全符合规定,也就没说什么。
苏铭将警棍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来。他用拇指摩挲着手柄上那些因常年使用而留下的凹痕。
就是现在。
一瞬间,苏铭的脑海里仿佛被强行注入了一段失焦的影像。
画面剧烈晃动,背景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地下室。
魏东成的声音,阴冷而急促:“……东西必须马上转移,那个姓苏的,是条疯狗!”
镜头转换,孙宏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正费力地将一只沉重的黑色保险箱搬上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
“魏总,这么多,往哪儿放才安全?”
“城郊,三号废弃矿井。”魏东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里早就安排好了,绝对干净。”
画面戛然而止。
前后不过几秒钟,但信息量巨大。
苏铭的呼吸,有那么一刻的停顿。他握着警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孙宏。
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孙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原本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警察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孙宏。”苏铭缓缓将警棍放回证物袋,“我们换个地方聊。”
说完,他不再看孙宏一眼,转身对身后的王勇等人下令。
“审讯暂停,收队!”
命令来得猝不及防,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州的队员虽然不解,但立刻起立,开始收拾东西。
那名安阳的陪同警官急了:“苏队,这……这还没审完呢,怎么就……”
苏铭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们有新的线索,需要立刻执行。孙宏,由我们专案组带走,后续手续,省厅会直接和你们市局对接。”
他直接搬出了省厅。
那名警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省厅督办的专案组,在程序上,确实有这个权力。
苏铭没有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径直走出审讯室。
王勇等人押着孙宏,紧随其后。
走廊里,苏铭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博的号码。
“陈队,帮我个忙,我需要城郊所有废弃矿井的精确位置图,特别是三号矿井的内部结构图。十分钟内,发到我手机上。”
电话那头的陈博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
“好。”
挂断电话,苏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带着人直奔停车场。
“头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王勇忍不住在后面低声问道。
“抄家。”苏铭言简意赅。
几辆挂着江州牌照的警车,没有鸣笛,悄无声息地驶出安阳市局大院,汇入夜色之中。
安阳市委、刘建军副局长、甚至魏东成背后更大的那张网,都还沉浸在二十四小时时限的博弈里。他们都以为,战场还在审讯室。
没人想到,苏铭已经掀了桌子,直奔他们的命脉而去。
四十分钟后,车队在一条荒草丛生的土路尽头停下。
夜色如墨,远处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巨大井架,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矗立在荒野之上。
这里就是三号废弃矿井。
“一组外围警戒,切断所有通道!二组跟我来!”苏铭压低声音下达指令。
队员们动作迅速,荷枪实弹,呈战斗队形向矿井的附属建筑群摸去。
陈博发来的结构图标注得很清楚,矿井的电力控制室和物资仓库,位于井口西侧的一排平房内。
苏铭一脚踹开已经锈死的铁门。
一股混合着机油和尘土的霉味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出满地废弃的零件和厚厚的灰尘。
“分头找!”
苏铭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仓库。这里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不像藏东西的地方。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仓库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地井上。
地井的铁盖上,积满了灰尘,但仔细看,边缘处有几道极不明显的崭新划痕。
苏_铭走过去,用脚尖拨开浮土,露出了一个焊接在铁盖上的把手。
他蹲下身,抓住把手,猛地向上一提。
“吱嘎——”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沉重的铁盖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从洞口涌出。
“头儿!”一名队员在旁边的电力控制室喊道,“这里有独立的柴油发电机,还是热的!”
苏铭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第一个顺着梯子爬下地井。
下面是一个约莫二十平米的地下暗室,四壁都是水泥浇筑,防潮做得很好。
手电光扫过,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暗室的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只和他在回溯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黑色保险箱。
而在保险箱的旁边,还堆放着十几个用防水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包裹。
一名队员上前,用匕首划开其中一个包裹。
哗啦一声。
一捆捆用银行封条扎好的崭新钞票,滚落出来,瞬间铺满了地面。
整个暗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这辈子,他们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一起。
苏铭没有去看那些钱。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六只保险箱上。
钱,只是用来腐蚀人心的工具。
真正能定罪,能掀翻那张大网的,是藏在保险箱里的东西。
“开箱!”
专业的工具很快被拿来。
随着切割机刺耳的轰鸣声,第一只保险箱被强行破开。
里面没有现金。
只有一本本用牛皮纸袋精心封装好的账册。
苏铭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他缓缓打开。
账册的纸张很新,字迹工整,记录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资金流向。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项目,一个名字,或是一个代号。
苏铭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些名字。
有安阳的,有江州的,甚至还有省里一些熟悉的名字。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行记录上。
【协调费-江州-老槐树-捌佰万】
高长明。
找到了。
苏铭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继续往下翻。
当他看到这笔款项最终的流向时,瞳孔却猛地一收。
收款账户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串陌生的字母和数字组合,开户行标注的地址,竟在瑞士。
境外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