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5”专案组撤离后的第三天,江州市公安局大楼里的空气,仿佛被一场暴雨洗刷过,表面上清新了许多,内里却依旧潮湿、粘稠。盘踞在江州上空二十年的陈氏集团轰然倒塌,市局内部也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常务副局长赵立春、刑侦大队长王强等人被省纪委和督察总队直接带走,至今没有消息。
这场风暴的中心,苏铭,却像是被遗忘在了角落。
他被临时安排在刑侦支队一间闲置的档案室里,没有具体任务,无人问津。整整三天,除了送水的文员,再没有第二个人踏足这里。
周三上午九点半,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苏铭同志吗?请你立刻到五楼第一会议室,参加局党委会扩大会议。”电话那头,是局办秘书冷淡而公式化的声音,说完便直接挂断。
党委会?
苏铭放下手中的案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光。他一个连实习期都没过的普通警员,竟然要列席决定市局高层人事和方向的党委会。
这通知本身,就充满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五楼,第一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会议桌擦得锃亮,倒映着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光。桌子两侧,市局党委班子成员悉数到场,一个个腰杆笔直,神情肃穆,桌上的白瓷茶杯里,飘着袅袅的热气。
主位上坐着的,是接替赵立春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刘振华。此人是本土派系里仅次于赵立春的人物,以圆滑老道着称,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弥勒佛般的笑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容背后是何等的精明与算计。
苏铭推门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忌惮,有好奇,唯独没有欢迎。
“小苏来了,坐。”刘振华笑着指了指会议桌末尾一个临时加出来的椅子,那个位置,通常是给端茶倒水的秘书或者列席汇报的下级单位负责人准备的。
苏铭没有在意,平静地道了声谢,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刘振华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变得热切了几分。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我们有一个重要的议题。那就是关于‘8·15’专案中,表现突出的青年干警的表彰和任用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铭,语气里充满了赞许。
“苏铭同志,作为一名刚入警不久的年轻人,在这次行动中,不畏强权,智勇双全,顶住了来自各方面的巨大压力,为我市公安系统铲除陈万山这颗毒瘤,立下了汗马功劳!省委陆书记、省厅周厅长都对苏铭同志给予了高度肯定!这是我们江州警队的骄傲!”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他才是苏铭最坚定的支持者。在座的其他党委委员们,也都纷纷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只是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冰冷。
苏铭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仿佛刘振华口中那个光芒万丈的英雄,与自己毫无关系。他清楚,这些不过是政治正确的开场白,真正的戏肉,还在后头。
果然,刘振华话锋一转。
“对于这样有能力、有担当的优秀年轻同志,我们局党委一定要不拘一格,大胆使用!我提议,破格提拔苏铭同志为市局刑侦支队副大队长,享受副科级待遇!”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刘振华亲口说出“破格提拔”四个字时,会议室里的空气还是瞬间凝固了。
一个入职不到三个月的实习警员,直接跳过中队长,晋升为副大队长?这在江州市局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振华的脸上,试图从他那弥勒佛般的笑容里,看出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刘振华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惊愕,继续笑着说:“我知道,这不符合常规。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省委省厅都在看着我们,我们江州市局,要有这个胸怀和魄力!同志们,举手表决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敢反对?
反对?那就是跟省委陆书记唱反调,就是嫉贤妒能,就是没有大局观。
一只只手,或快或慢,或情愿或不情愿地举了起来。
“好,全票通过!”刘振华满意地拍了拍手,带头鼓起掌来。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他们不得不捏着鼻子,亲手将这个他们眼中的“外来户”、“愣头青”,推上了领导岗位。
这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在场所有本土派的脸,火辣辣地疼。
苏铭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对着众人敬了个礼:“谢谢各位领导的信任和栽培。”
“坐,小苏,别客气。”刘振华笑着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拿起另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会议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下面,宣布一下刑侦支队几位同志的具体分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他们知道,这才是今天的关键。一个副大队长,如果分管的是核心业务,那就是一步登天;如果分管的是边缘杂务,那这个提拔,就比不提拔还要难受。
刘振华慢条斯理地念着:“……张副大队长,继续分管重案一中队和二中队,负责全市重大暴力刑事案件的侦破工作……”
“考虑到苏铭同志还很年轻,办案经验丰富,但队伍管理和机关协调的经验还需要磨练。”刘振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苏铭身上,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为了给年轻人一个施展拳脚、独立负责的平台,局党委研究决定,由苏铭同志分管刑侦支队第三中队。”
第三中队?
这四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好几位委员的嘴角,都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看好戏的弧度。
刑侦支队谁不知道,一中队、二中队是尖刀,是利刃,负责的都是大案要案,功劳最多,资源最足。而第三中队,就是支队的“养老院”和“垃圾场”。
里面塞满了快退休的老油条、常年泡病号的“老病号”,以及因为犯了错被发配过去的关系户。他们负责的,全是些外围的查缉布控、陈年积案的梳理,以及给一、二中队打下手的杂活。
这哪里是给平台?这分明是把一匹千里马,直接拴在了磨盘上!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冷板凳。
一个阳谋。
用一个副大队长的虚名,彻底剥夺苏铭参与核心大案的权力,将他彻底边缘化。让他空有一身屠龙技,却只能天天去追查些鸡鸣狗盗的陈芝麻烂谷子。
刘振华看着苏铭,笑呵呵地问道:“苏铭同志,对于组织的安排,你有什么想法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苏铭身上,他们等着看这个年轻人的反应。是愤怒?是不甘?还是当场拍案而起?
然而,苏铭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沉稳而有力:
“没有想法,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刘振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似乎没想到苏铭会是这种反应。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年轻人要着眼大局、服从组织考验”的说教,竟然一句都用不上了。
会议结束,苏铭拿着那份大红烫金的任命文件,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支队干部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回到那间临时的档案室,苏-铭拉开椅子坐下,将任命文件随手放在桌上,同时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刚刚从局办领来的,刑侦支队第三中队全体人员的名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名册上那一个个名字。
中队长:李建国,58岁,警龄35年,距离退休还有两年。
副中队长:孙宏伟,48岁,常年腰间盘突出,长期病休。
警员:赵铁军,52岁……
警员:周芬,45岁,丈夫是市府某部门领导……
……
一串看下来,果然如传闻一般,老弱病残,关系户,一个不少。
然而,当苏铭的目光落到名单最末尾那个名字上时,他的嘴角,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怒,反而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和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才有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