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省公安厅大楼,三楼,督察总队。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比室外低了好几度,带着一股消毒水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冰冷味道。苏铭被领到一间门口挂着“第一谈话室”牌子的房间外,接待他的年轻警员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长椅,留下一句“在这里等通知”,便转身离开,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疏远。
长椅是老式的木质结构,刷着一层薄薄的绿漆,坐上去冰冷而坚硬。
苏铭就这么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墙壁上悬挂的警徽。他没有看时间,但能感觉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窗外天光由明转暗。
从踏入这栋大楼开始,他就成了一个需要被审视的符号。没有嘘寒问暖,没有战友间的熟络,只有公事公办的流程和一道道审视的目光。
这冷板凳,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吱呀——”
第一谈话室的门终于开了。刚才那名年轻警员探出头,面无表情地说道:“苏铭同志,请进。”
谈话室不大,布置得极为简洁。一张长条会议桌,几把椅子,墙上除了警徽和“忠诚、为民、公正、廉洁”的标语,再无他物。桌子对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老一少。
年长的那位五十岁上下,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锐利,肩上扛着二级警监的警衔,胸前的姓名牌上写着:刘建军。他是督察总队的一把手,副总队长。
年轻的警员坐在他身侧,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神情严肃。
“坐。”刘建军抬了抬下巴,示意苏铭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苏铭拉开椅子,安静坐下。桌上摆着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苏铭同志,我们找你来,是想就网络上反映的,以及江州市委转来的关于你在‘8·15’专案办理过程中,涉嫌‘刑讯逼供’、‘违规办案’等问题,进行一次谈话核实。”
刘建军的开场白不带任何个人情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规章条例里抠出来的,标准、冰冷,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他没有提苏铭的功勋,没有提他的家世,更没有提省委书记的重视。在这里,苏铭只是一个被举报的、需要接受组织质询的普通警员。
“根据我们收到的材料,”刘建军拿起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慢条斯理地念道,“有举报称,你无视嫌疑人陈宇持有精神疾病鉴定报告的客观事实,强行将其收押,并在看守所内,通过不正当手段对其进行逼供,导致其精神疾病复发,出现严重自残行为。对此,你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他说完,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十指交叉,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苏铭。
谈话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旁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笔尖悬在纸上,也抬起头,审视地看着苏铭。
他们预想过苏铭的各种反应。或许是愤怒地辩解,或许是搬出周厅长来施压,又或许是仗着自己的背景据理力争。
然而,苏铭的反应,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听完刘建军的问话,然后缓缓抬起头,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刘总队长,我认为任何口头的说明,在没有证据支撑的情况下,都是苍白的。”
刘建军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苏铭继续说道:“为了还原事实真相,我在此提出申请,调阅江州市看守所自嫌疑人陈宇被收押起,至其被送医为止,全部时间段、所有角度、未经任何剪辑的完整监控录像。”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谈话室里,却掷地有声。
“监控录像,包括但不限于陈宇所在监室内部、监室门口走廊、审讯室以及看守所医务室的全天候录像。”苏铭补充道,“我相信,监控会说明一切。”
不辩解,不争论,直指核心证据。
这一手,干脆利落,也让刘建军准备好的所有后续施压的话术,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在督察总队的地盘上,用最无可辩驳的程序来要求自证清白,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强硬。
刘建军与身旁的年轻警员对视了一眼,后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好。”刘建军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调阅监控,是程序内最合理合法的要求。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技术处吗?我是刘建军。请立刻从江州市局调取市看守所……对,就是苏铭申请的那些,全部给我接过来。”
挂断电话,谈话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大约十分钟后,年轻警员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他将电脑转向会议桌中央。
“刘队,接进来了。”
画面被分割成数个小窗口,正是看守所内的不同场景。
“快进到陈宇‘发病’前十分钟。”苏铭平静地提示道。
年轻警员操作鼠标,时间线飞速跳转。画面定格。
主画面是陈宇所在的单人监室。只见他像一头困兽般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脸上交织着恐惧与狠厉。他几次看向墙角那个毫不起眼的监控探头,眼神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突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监室门,面向墙壁。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头朝着坚硬的墙壁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虽然听不到声音,但那股力道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
紧接着,他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顺势倒地,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双手在地上乱抓,同时将手指塞进嘴里,用力搅动,很快,嘴角就溢出了白色的泡沫。
整个过程,逻辑清晰,目的明确,没有半分精神病人该有的混乱与失控。
看到这一幕,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握笔的手猛地一顿,脸上满是错愕。
刘建军那张严肃的国字脸,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他盯着屏幕上陈宇那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演,再看看对面苏铭那张不起波澜的脸,浓眉紧紧地锁了起来。
舆论风暴的核心——“刑讯逼供导致精神病人自残”,在高清监控录像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继续。”苏铭的声音响起。
画面切换到走廊,看守民警发现异常,慌张地冲进去,呼叫医护人员。再然后,是陈宇被抬上担架,送往医务室的画面。网络上那些极具煽动性的照片,正是截取于此。
但完整的视频,却讲述了一个截然相反的故事。
视频播放完毕,年轻警员默默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谈话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那种咄咄逼人、如同审判般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刘建军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似乎想借此来掩饰什么。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套的谈话策略,想通过高强度的政治压力,来试探苏铭的底线和成色。可对方根本不接招,一上来就直接掀了桌子,用最硬的铁证,把所有的问题都堵了回去。
“咳。”刘建军清了清嗓子,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从监控上看,刑讯逼供的说法,确实不成立。这件事,总队会有个明确的结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先在外面休息一下,等候下一步通知。”
这句“休息一下”,和两个小时前的“在这里等通知”,意味已经截然不同。
苏铭站起身,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刘建军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谈话室。
他又回到了那张冰冷的长椅上。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压抑,但一种更深的疑惑,却笼罩在他的心头。
自证清白,只是第一步。他破掉了高长明和陈万山最凶狠的一招。
可接下来呢?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廊,望向尽头那扇挂着“厅长办公室”牌子的厚重木门。
从他来到省厅,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监控录像的结果,刘建军一定会第一时间向周卫民汇报。
可直到现在,周厅长为什么还迟迟不肯见自己?
那通冰冷的停职电话,这番煞有介事的督察质询,如果不仅仅是为了应对舆论,那这位与父亲情同手足的省厅一把手,到底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