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厅内,空气中还残留着特警队员身上冰冷的金属与硝烟气息。被铐住的赵立春和王强,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他们绝望的哀嚎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随即被大门隔断。
四周死一般地寂静。
之前还对着苏铭指指点点、满脸鄙夷的市局警员们,此刻全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自己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会引起那两位省级大员的注意。
一道道敬畏、恐惧、夹杂着浓浓嫉妒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若有若无地扫向场中那个唯一的焦点——苏铭。
他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自己那件被勒令脱下的警服,胸前四枚功勋章的光芒,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陆建国书记眼中的激动与伤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封疆大吏独有的深沉与威严。他拍了拍苏铭的肩膀,手掌宽厚而有力。
“好孩子,受委屈了。”
这句带着温情的话,让苏铭心中微微一暖。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挺直了腰背,声音沉稳:“为人民服务,不委屈。”
陆建国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欣赏这种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的沉稳。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依旧铁青的周卫民,话却是对苏铭说的:
“苏铭同志,今天我来,是表明一个态度。省委,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任何人都不能,也不敢再欺辱英雄的后人。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周围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省委书记亲自背书!这句话的分量,在临江省,比天还重!
然而,陆建国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是,后盾归后盾,规矩归规矩。你父亲苏卫国,是我过命的兄弟,可他更是个铁骨铮铮的人民警察。他留给你的,不应该是可以肆意妄为的特权,而是对法律的信仰和对真相的执着。”
“你爷爷,你父亲,你哥哥,他们的功勋,是你的荣耀,也是你的枷锁。它能保护你不被小人倾轧,但不能成为你办案的武器。”
陆建国的话,每一个字都敲在苏铭的心上,也敲在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里。
“省委要看到的,是一个能继承父辈遗志,靠自己的本事、靠如山的铁证把罪犯送上审判席的苏铭,而不是一个躺在功劳簿上,只会借势压人的苏家后人。”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敲打;既是期许,更是考验。
苏铭心中一片清明。他知道,陆书记这是在给他划定边界,也是在保护他。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恃宠而骄。今天陆书记可以为他雷霆震怒,但如果他自己立不起来,这份恩情很快就会耗尽,甚至变成捧杀的毒药。
“我明白,首长。”苏铭重重点头,“我不会给您丢脸,更不会给我父亲、我爷爷丢脸。”
“好!”陆建国满意地笑了。
他转头看向周卫民,周卫民立刻心领神会。
这位以雷厉风行着称的省公安厅长,大步上前,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他那属于老刑警的煞气,压得所有市局警员头皮发麻。
“经省厅党委研究决定,就‘蓝梦酒吧故意杀人案’,即刻成立‘8·15’专案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直接对省委负责!”
周卫民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大厅里激起阵阵回音。
所有人都被这个决定震住了。一个市里的刑事案件,竟然由省厅厅长亲自挂帅督办,这规格,简直闻所未闻!
赵立春和王强想压下去的这桩案子,到底藏着多大的秘密?
周卫民的目光最终落在苏铭身上,眼神复杂。有长辈对晚辈的关爱,有战友对故人之子的期许,但更多的,是一种严格到近乎苛刻的审视。
“我命令!”周卫民的声音陡然拔高,“任命省厅刑侦总队苏铭同志,为‘8·15’专案组副组长,全权负责该案的一切侦办工作!江州市局各单位,必须无条件配合!谁敢阳奉阴违,就地免职,交由督察总队审查!”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省厅刑侦总队苏铭同志?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苏铭的编制,根本就不在江州市局!他是省厅下派的!
怪不得!怪不得他敢硬刚王强和赵立春!
而“副组长”这个任命,更是让所有人眼珠子都红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复原职,这是一步登天!
从一个被当众开除的“实习警员”,一跃成为由厅长亲自挂帅的专案组二号人物,拥有了对整个市局的“合法查案特权”。
这记耳光,扇在江州本土派的脸上,简直是火辣辣地疼!
苏铭内心同样震动,但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他知道,这个副组长的位置,是机遇,更是烫手的山芋。案子破了,一飞冲天;案子破不了,他就是辜负了两位省级大佬期望的废物,下场只会更惨。
他向前一步,立正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卫民走上前,亲自将苏铭怀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拿过来,帮他重新穿上。他一边系着纽扣,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子,别以为陆书记护着你,我就能容忍你办砸案子。我告诉你,当年你爹跟着我,手上从来不办一件没有铁证的案子。我要的是证据,能把人钉死的铁证!别拿你家里的功劳章来跟我换人情,我不吃这套!”
“是,我懂。”苏-铭低声回应,鼻尖却有些发酸。
这个外表严厉的叔叔,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教他为官和为警的道理。
一场惊天风暴,似乎就要落下帷幕。陆建国和周卫民完成了他们要表达的态度,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陆建国与苏铭擦肩而过时,他脚步微顿,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王强最后喊出的那个‘高书记’,在江州,分量不轻。”
苏铭的瞳孔猛地一缩。
“卫民同志给了你一把尚方宝剑,但剑,有利刃,也有剑鞘。”陆建国书记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什么时候该出鞘,什么时候要藏锋,你自己要掂量清楚。有些人,比赵立春之流,更懂得用‘大局’这两个字来压人。”
话音落下,陆建国书记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大厅。
苏铭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高书记,江州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长明。
王强和赵立春,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卒子。真正要保陈公子的,是这位江州政法系统的掌门人。
陆书记的提点,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整个棋局的格局。他今天虽然赢了第一回合,但真正的对手,才刚刚从幕后,露出了一丝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