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莱恩没有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艾薇儿说的那些话。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弟弟。那把枕头下面的刀。那幅用指甲画在墙上的全家福。还有那只恐龙拖鞋,另一只找不到了。那道光在他体内跳着,安静地,像是在陪他一起想。
敲门声。不是伊诺那种轻的,是艾薇儿的——三下,不轻不重,很稳。
“进来。”
门开了。艾薇儿站在门口,穿着黑色t恤和睡裤,银白色的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两杯酒,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睡不着?”
“睡不着。”
她把一杯递给他。莱恩坐起来,接过杯子。威士忌的味道冲进鼻腔,和奥古斯给他的那种一样,辛辣的,灼热的。
“想再听一些吗?”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愿意说?”
“说了可能睡不着。不说也睡不着。不如说了。”
她喝了一口酒,沉默了几秒。
“那天晚上,我父亲先听到动静。不是脚步声,是风。窗户开了,但外面没有风。”她盯着杯里的酒,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他让我母亲带我们躲起来。我母亲把我们塞进壁橱,自己拿着刀出去了。”
“你母亲用刀的。”
“她用刀,也用枪。但她那天没来得及拿枪。”艾薇儿的声音很平,“壁橱的门有一条缝,我能看到外面。我母亲走到客厅,站在那里,像一只等着捕猎的猫。”
“第一个吸血鬼从窗户进来的。黑色的斗篷,脸很白,眼睛是红色的。我母亲没有等他落地,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他的头歪了,但没有掉,身体倒在地上,血喷出来,溅在天花板上。”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专注。
“第二个从门进来的。我母亲来不及拔刀,一脚踢在他膝盖上,他跪了。她拔刀,捅进他的胸口。他叫了一声,然后不动了。第三个是从壁橱旁边出现的。我不知道他从哪来的,也许一直在房间里。他抓住了我母亲的手臂,把她摔在地上。刀掉了。”艾薇儿的手指收紧,杯壁上的指纹被压得发白,“他骑在她身上,掐她的脖子。她的脸变紫了,眼睛凸出来,嘴巴张开,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
“你父亲来了。”莱恩说。
“我父亲来了。他开枪打了那个吸血鬼的头。吸血鬼的头爆了,脑浆溅在我母亲的脸上。她爬起来,捡起刀,冲向第四个。第四个在窗户外面,半个人挂在窗台上。她一刀扎进他的脸,他掉下去了。”艾薇儿喝了一口酒,“然后他们去找我弟弟。”
莱恩的手指收紧。
“我弟弟从壁橱里跑出去了。不是因为他害怕,是因为他听到我母亲的叫声。他想去救她。四岁的孩子,穿着恐龙睡衣,抱着一只恐龙拖鞋——另一只在我手里——跑出去了。”
“他跑到客厅,看到我母亲满脸是血,吓哭了。我母亲抱住他,说没事,没事。然后窗外又进来了一个。不是吸血鬼,是狼人。后来议会的人说,那天晚上吸血鬼和狼人同时入侵,是百年不遇的一次。”
“狼人从窗户进来,比我母亲大两倍。它一巴掌把她扇到墙上,她撞在墙上,不动了。我弟弟站在客厅中央,哭着喊妈妈。狼人低头看他,伸出手,抓住了他的一只脚——那只没穿拖鞋的脚。”
“然后呢?”莱恩的声音很低。
“然后我弟弟被撕成了两半。”艾薇儿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咬,是撕。狼人抓着他的一只脚,把他提起来,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另一只脚,往两边拉。我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到了他喊姐姐的声音——他最后喊的不是妈妈,不是爸爸,是姐姐。”
莱恩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那道光在他体内疯狂地跳动着,不是愤怒,是疼痛。
“我躲在壁橱里,一动不敢动。捂着嘴,不敢出声。我听到狼人在客厅里吃东西的声音,听到了我父亲开枪的声音——他还在打,子弹打完了就用枪托砸,用拳头打。然后他的声音停了。我听到他的身体倒在地上的声音,很沉,像一袋水泥。”
“第二天早上,议会的人来了。打开壁橱的时候,我浑身是血,手里攥着那只恐龙拖鞋。另一只在我弟弟手里,和他一起被撕碎了。”艾薇儿低下头,“从那以后,我没有再哭过。直到今天。”
房间里安静了。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和那道光在空气中跳动的细微声响。
莱恩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艾薇儿面前。她没有动,低着头,银白色的头发遮住了脸。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艾薇儿。”
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泪,但没有流下来。
“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忘了。”莱恩伸出手,把她手里的酒杯拿走,放在一边,“你需要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还有人活着。你。你活下来了。你母亲用命换了你的命。你父亲用命换了你的命。你弟弟用命换了你的命。他们死了,但你活着。你不能辜负他们。”
艾薇儿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不知道怎么活。”
“你在活。你每天都在活。你杀怪物,封基点,保护平民。你在用他们的方式活着。你母亲的刀,你父亲的枪,你弟弟的勇气。都在你身上。”
“够吗?”
“够不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
她闭上眼睛。泪从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鼻翼流到嘴角。
“莱恩。”
“嗯。”
“你能抱我一下吗?”
莱恩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像是用力抱就会碎掉。那道光从他胸口亮起来,照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惨白的,温暖的。
她的手指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抓着,很紧,像是怕自己会倒下。
“我在。”莱恩说,“我在。”
哭了好久。久到那道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呼吸一样。
艾薇儿松开了手。她用手背擦了脸,擤了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她的声音沙哑,“今天够了。”
她站起来,拿起那两杯还剩一半的酒,递给莱恩一杯。
“喝完。睡觉。”
莱恩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威士忌烧过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火。
艾薇儿也喝完了。她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拿在手里。
“谢谢。”
“不用谢。”
她走向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莱恩。”
“嗯。”
“你刚才说,我母亲用命换了我的命。我父亲用命换了我的命。我弟弟用命换了我的命。”她的声音很轻,“那你呢?你会用你的命换谁的命?”
莱恩沉默了几秒。
“你的。”
艾薇儿转过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光。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她站在那里,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手里的两个杯子叠在一起,轻轻碰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要。”
“什么?”
“不要用你的命换我的命。你的命比我的值钱。”
“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机会活着。我?我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莱恩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手里还握着那杯酒的余温。那道光在体内跳着,稳定地,温暖地。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起了艾薇儿说的那些话。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弟弟。那只恐龙拖鞋,另一只找不到了。还有那把枕头下面的刀,刀刃上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了,但有些东西擦不掉。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
不是回应,是某种温热的、像是承诺的东西。
它会记住。
替她记住。
直到她有一天能自己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