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手枪。
不是艾薇儿用的那种大口径,是一把更小的、更轻的黑色手枪,旁边放着一个弹匣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明天用。别打到自己。——维克”
莱恩拿起枪,比想象中重。他从来没有摸过真枪。在修车厂的时候,有同事聊过射击俱乐部,说打靶多好玩多解压。他没去过。一来没钱,二来他觉得自己连站都站不稳,拿枪只会丢人。
现在枪在他手里。
他把弹匣推上去,手感比他预想的要粗粗。保险没开,扳机也没扣,他只是握着,感受那种金属的冰冷和重量。
白光又从指尖渗出来了,像是被枪的存在唤醒了。光缠绕在枪身上,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莱恩把手松开,光退了回去。
他把枪放在床头柜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又失眠了。
不只是因为换了环境。是因为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狼人的利爪、车厢里的血、艾薇儿说“杀光了之后呢”时的表情、伊诺低垂的帽檐、维克写在墙上的“47%”、奥古斯神父浑浊的眼睛。
还有那道光。
它在召唤他。
不是用语言,是用一种更原始的方式。像是身体里多了一个器官,他之前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器官,现在它醒了,每时每刻都在跳动,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莱恩准时出现在训练室。
塞缪尔已经在等他了。白大褂,平板,精准的眼神。
“今天不做投射测试。”他说,“今天做体能和反应测试。”
“我的体能不怎么样。”
“我知道。所以才要测。”
训练室比昨天多了几个设备。障碍物、计时器、还有一台看起来像是体测用的机器。
“先从基础开始。五十米跑。”
莱恩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问题?”塞缪尔问。
“我的腿。”
“我知道。测的就是你能跑多少。”
莱恩站在起跑线上。右腿的支架卡在小腿上,金属扣勒得有些紧。他看着前方的终点线,只有五十米,但在他的世界里,五十米从来不是短跑,是长跑,是马拉松。
“开始。”
他跑了。
不是跑,是一种介于走和跑之间的挣扎。左腿迈出去,右腿拖在后面,支架的金属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每一步都在和自己的身体对抗。
计时器停了。十四秒。
正常人跑五十米大概七到八秒。他用了两倍的时间。
塞缪尔在平板上记录数据,面无表情。“下一个测试。负重深蹲。”
“我做不了。”
“试试。”
莱恩试了。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右腿的支架卡住了关节的活动范围,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塞缪尔走过来,低头看着他,没有任何要伸手扶的意思。
“你的右腿先天畸形,股骨发育不全,膝关节稳定性几乎为零。支架可以支撑你站立和行走,但在高强度活动中,它会成为你的限制。”
“我知道。”
“你不知道。”塞缪尔蹲下来,“你的原质能杀死狼人,能净化污染,但它治不好你的腿。至少目前的数据显示是这样。”
莱恩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你直接说结论。”
“结论是,你的身体会限制你的战斗力。你可以做远程支援,但在近身作战中,任何狼人或吸血鬼都能利用你的移动能力缺陷。”
“所以你们打算把我关在基地里当实验品?”
“不。”塞缪尔站起来,“我们打算教你用枪。”
艾薇儿走进训练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把枪。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两把,是和莱恩桌上那把一样的黑色手枪。
“维克给你枪了?”她问。
“给了。”
“会拆吗?”
“不会。”
“先学这个。”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莱恩学会了拆枪、装枪、上膛、退弹、瞄准、扣扳机。不是实弹,是空枪练习。
他的手指很灵巧。这是修车练出来的。拆装发动机比拆枪复杂得多,那些细小的零件、精确的扭矩、严丝合缝的组装——枪械的原理和机械没有本质区别。
“你上手很快。”艾薇儿说。
“因为我是修车的。”
“修车和杀人不一样。”
“都是把零件装对地方。”
艾薇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上实弹。”
靶场在训练室隔壁。一道厚实的防弹玻璃把射击位和靶道隔开。莱恩站在射击位上,双手握枪,瞄准三十米外的靶子。
“保险。上膛。瞄准。呼吸。”艾薇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吐气到一半的时候扣扳机,不要猛扣,匀速压下去。”
莱恩照做了。
枪响了。后坐力比想象的大,枪口上扬,他的右手腕震得发麻。靶纸上出现了一个洞,不在中心,在七环的位置。
“还行。”
“还行?”
“第一次开枪能上靶,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艾薇儿顿了顿,“我第一次开枪的时候,脱靶了。”
“后来呢?”
“后来我杀了第一个吸血鬼。”
她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莱恩听出了那种东西。不是骄傲,是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
他又开了几枪。每一枪都比上一枪更稳。到第十发的时候,子弹打在了九环上。
“够了。”艾薇儿说,“今天先到这里。过度练习会让你产生错误的肌肉记忆。”
莱恩把枪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
“我什么时候能杀狼人?”
“你想杀?”
“我想活着。”
艾薇儿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真。
“活着和杀狼人不是一回事。很多人以为能通过杀更多怪物来保护自己,结果发现杀得越多,自己离人越远。”
“你也是?”
艾薇儿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插回腰间的枪套。
“明天继续。”
她走了。
莱恩一个人站在靶场上,看着靶纸上的十个弹孔。
它们围成一个圈,不大不小。
那天下午,莱恩在走廊里遇到了卡洛斯。
审判庭的男人穿着黑色制服,银色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一只在领地里巡逻的猫。
“莱恩·稳稳。”
“卡洛斯。”
“你听说过我。”
“艾薇儿提过。”
卡洛斯停在莱恩面前,比他高半个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过莱恩,像是扫描仪在评估一个物体。
“你的原质很强大,但你的身体很脆弱。这是一个危险的组合。”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在原质面前,身体只是容器。你的容器有裂痕,但里面的东西比大多数人都强。”卡洛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容器一旦碎了,里面的东西也会洒出来。”
“你是在关心我?”
“我在评估你。审判庭的职责是评估每一个原质者的风险等级。你的风险等级目前是b级。”
“b级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你目前没有威胁,但如果失控,你将成为议会最大的麻烦。”
卡洛斯说完就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
莱恩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方向。
他忽然想起维克说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他又想起艾薇儿说的话:“在这个地方,能信的人只有你自己。”
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也许他只需要相信一件事——
那道光。
它在那里。
它不会骗他。
至少目前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