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你是当家人。
这六个字砸下来，我半天没敢应。
灶间的灯泡晃了一下。
娘手里的菜掉了两根，她弯腰去捡，又直起来。
当家人？她声音有点抖，她才二十二。
潮谱不看岁数。爹说，看本事，看心。
我把潮谱正本往前推：爹，我接不住。
为什么不能是你？爹反问。
沈家满门，看潮比我准的，没有。
心比我硬的，没有。
嘴比我甜的，也没有。
娘在旁边噗嗤一声：你爹这张嘴，夸人都像分配任务。
他说的三样，倒真是一样不差。
我低头看着潮谱，没接话。
上一世，我攥着半张残图，死在货轮上。
这一世，图全了，锁开了，人也齐了。
这道坎，早晚要迈。
要磕头吗？我问。
不用磕头。爹说，要背书。
潮谱、口诀、祖训，一样样过。
当年你爷爷传我，我在这灶间站了一夜。
我也觉得自己接不住。
后来潮水教会我的，你得自己再学一遍。
我点头。
娘把鱼饼端上来，一人一块。
我咬了一口，是甜的。
娘往里多放了糖。
接不接得住，潮水说了算。爹说，沈家看潮，看了二百年。
看潮人手里的东西，从来不是财产。
是这片海的钥匙。
我深吸一口气，把潮谱收进怀里。
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
凉了一夜的锁，竟像带了点温度。
我接。
娘抹了一把眼睛，转头就往灶台走。
当家人，先吃饭。锅里的鱼饼要糊了。
娘，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人也得吃饭。
满屋的沉，一下子被这句顶开了。
爹难得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他说，吃饱了，明天有大事。
第二天一早，交接办得像模像样。
没请客，没摆酒。
就在老宅堂屋，八仙桌摆开，陈伯和二叔到场。
潮谱正本压在桌子正中间。
爹把三样东西，当着众人的面，一样一样交到我手上。
潮谱正本。
长命锁。
开锁口诀。
沈家当家人，第一条规矩。爹说。
守海，不守财。
第二条。
潮往哪涨，人往哪站——人得站在海边上。
我一条一条应下。
第三条呢？小舟举手，有没有第三条？
爹说，当家人可以累，可以怕，不许躲。
躲一步，海就退一步。
阿香小声说：这规矩听着就压秤。
压秤才立得住。陈伯说。
陈伯颤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
祖训全文，我让人抄了一份。
今天就挂堂屋，让全村都看着。
潮有信。人有信，潮才有信。
爹抬头看着红纸，半天没说话。
这句话，我爹守了一辈子。
从今往后，换你守了。
爹，你也没退呢。我说。
我不退。他把茶碗一放，我给你压阵。
二叔话少，闷头把一篮鸡蛋放在桌上。
给当家人补补。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小舟在旁边憋了半天：姐，那我算什么？
我说，当家人的跟班，排第一个。
全屋都笑了。
阿香挤进来：直播间的标题我都想好了，《渔村姑娘继承神秘潮谱，全网见证》！
不播。我说，衣钵是沈家的，不是流量。
懂了懂了，当家人最大。
陈伯又从拐杖上解下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是一枚旧罗盘，针还在走。
望潮的。他没回来的那年，我替他收着。
今天，交给青屿新的看潮人。
我双手接过来，罗盘压在掌心，很沉。
我趁热打铁，上任第一件事，先立三条安排。
第一，贺江的驻点，盯防不撤，加一班。
第二，黑水门的海况资料，小舟跟着周砚舟整理。
第三，潮谱补全的每一页，抄一副本，捐给国家档案。
陈伯点头：这三条，立得住。
志强发来消息：驻点一切正常。贺江的助理，今早退了两间房。
我回他两个字：盯着。
小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退两间房，这是要挪窝啊。
挪窝之前，最能看出他惦记什么。
周砚舟发来消息：恭喜，沈当家人。
后面跟了一句：新官上任，先来看看你接的这份家业有多大。
他把一张摊开的海图拍了过来。
从青屿到黑水门，一笔一划，全是账。
中午，周砚舟背着资料袋到了老宅。
袋子鼓鼓囊囊，最上头一卷，就是黑水门的海况图。
他给长命锁拍照存档，一个角度一个角度地拍。
文物入库前，得留全套影像。他说，这也是它最后一次，算私人收藏
收吧。我说，反正它认我。
周砚舟笑了一下，镜头没停。
沈当家人说这话，像个守财奴。
我守的不是财。我说，是海。
娘端着鱼饼进来，热气腾腾。
背书的当家人，垫垫肚子再背。
爹坐在对面，端着茶。
茶是烫的，他吹都没吹，一口一口地喝。
我认得这个样子。
越大的事，他越静。
口诀你再背一遍。
当家人的凭证，得记在脑子里，不能落在纸上。
背错一个字，从头来。
当家人的凭证，一个字都不能虚。
我清了清嗓子。
堂屋里，谁都停了手。
陈伯的拐杖不点地了。
连小舟剥花生的手，都停在半空。
第一句：锁眼朝南。
第二句：先顶后旋。
爹的眼睛眯起来，像在验货。
第三句刚出口——
手法要轻——
腰上的接收器，突然炸了。
滴——滴——滴——
三短一长，是最急的那一档。
这个铃声，全青屿的合作社船老大都装了。
响一次，就是全海有难。
娘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
爹的手停在半空：浮标的？
我抓起接收器，报文一行行往外跳。
红灯闪成一片。
我当了两年赶海主播，头一回报文看得手抖。
13点47分，三号浮标，一级警报。
心口礁外三海里，三号浮标。
周砚舟的相机地扣在桌上。
报的什么？
我盯着那行跳出来的数字，喉咙发紧。
溶解氧，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