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赵金凤的嗓门隔着半条街就到了,我说今早喜鹊咋叫得这么欢,原来是我们沈家发财啦!
她三步并作两步挤到跟前,眼睛在我手里的钱上刮来刮去:潮生啊,发财了可不能忘了大伙儿。你欠的三万六……
大伯母。我笑着打断,这笔账,跟我们没关系。
咋没关系?你爹出海前借的!
票据呢?
赵金凤一噎:你……
借钱有借条,欠账有账本。我掰着手指头,您把票据拿出来,我们当场核对,一分不少您的。拿不出来,那就是没有的事。
你个小丫头片子,账还能有假?
账有没有假,我不知道。我说,我就知道,借钱写借条,天经地义。您手里攥着票据催了半年,今天当着大伙儿,拿出来看看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个老渔民在人群里嘀咕:满仓家收账,收了多少年了,头一回听说要票。
要啥票!另一个接腔,票在自家兜里,说不清是多少就是多少呗。
笑声哄一下起来了。
赵金凤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码头上的人,最会看风色。
赵金凤被噎得脸通红,扭头冲人群喊:月娥!你管管你闺女!
我娘这回腰杆挺得笔直:票据在你们手里,你们说多少是多少,这话谁信?
就是,口说无凭。人群里有鱼贩子小声嘀咕。
赵金凤讪讪的,眼珠一转,拽住大伯的袖子:你个死人,哑巴啦?
大伯沈满仓从人群后头挪出来,干笑两声:误会,都是误会。一家人,不兴提钱。
不提钱提啥?我问。
提感情!大伯一拍大腿,你打小,大伯背你赶过几回集?
三回。
看看,记着呢!
记着呢。我笑,所以大伯,背三回集,想换一条船加一本手艺,这感情,有点贵。
人群里笑倒一片。
有人起哄:满仓叔,你当年背她赶集,有没有背她二叔?
大伯噎住,半天憋出一句:她二叔重,背不动。
那您咋不背您家志强?又有人接茬。
志强小子,自己会走。大伯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没道理,讪讪摆手,去去去,都凑什么热闹。
笑声更响了。
我娘在人群里,把腰杆挺得直直的。
我心里冷笑。
不提钱?那你两口子一大早堵到码头来干啥?
果然,他搓着手,换上一副慈眉善目:潮生啊,澜丫头这本事,是咱老沈家的福气。一家人嘛——我想着,不如合伙。
合伙?我娘愣了。
对对。大伯掰着手指头,你听我说:澜丫头有本事,可她一个丫头家,撑不起场面。我呢,镇上熟人多,路子广。志强那小子,也是自家人。
咱们把船啊、货啊、钱啊,都归到一块儿,起个号,做大家族的生意。赚了钱,一家一份!
起啥号?人群里有人起哄。
就叫——沈家大船行!大伯嗓门拔得老高,到时候,一人一个红本本,风光着呢!
红本本长啥样?我又问。
跟房契一样样的!
我点头,房契啊。大伯,您可真会挑东西。
他说得唾沫横飞,红光满面。
我翻译一下:我的船,我的手艺,我的钱,全并进他手里,他坐着分钱。
前世,这套戏码我见过一模一样的。爹的名头,家里的滩涂,就是这么被他一点一点掏空的。
大伯,我慢悠悠地问,合了伙,谁管账?
那自然是我。你大伯管了一辈子账!
赵金凤立刻在旁边帮腔:你大伯的账本,连苍蝇落上去都得先报个数。
我点点头:那正好。苍蝇都报数,票据怎么反倒找不着?
赵金凤张着嘴,半天才把后半句话吞回去。人群里有人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大伯瞪了她一眼,她也瞪回去,两人这一眼里全是埋怨,倒像还没合伙先把分账吵明白了。
账目谁查?
一家人,查啥账?
那要是账目不清呢?
呸呸呸!大伯脸一横,你就咒你大伯?
不咒不咒。我摆手,我就是替大伯想——账清了,谁也没法咒你,对吧?
我瞥了一眼手机——阿香举着呢,直播间还没关,人数又涨了一截。
好啊,观众正愁没戏看。
阿香悄悄冲我比了个手势——人数破三千了。
我看都没看。今天这场戏,值这个价。
大伯。我笑眯眯地问,合伙,股本怎么算?
船是你的,手艺是澜丫头的,钱嘛……大伯眼珠一转,先搁一块儿,回头再算!
回头?我摇头,大伯,回头再算的账,我这辈子见得多了,最后都算成了糊涂账。
那不行。我把钱往帆布包里一收,亲兄弟明算账,账要清,才好合伙。
那你说咋办?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清账。三万六的债,票据拿出来,当场核销,谁也不欠谁。
第二,算股。船、手艺、本钱,一样一样折价入股,白纸黑字,写清楚。
白纸黑字?大伯咽了口唾沫,至于吗……
第三——我顿了顿,看着他,你也得入股。大伯,把老宅的地契拿出来,做股本。
【主播这是三连击啊!】
【第三条绝了,直接打到七寸!】
【我赌大伯现在想跑。】
阿香在人群里给我比了个大拇指,比得慢吞吞的,生怕大伯看见。可她动作太大,大伯还是看见了,脸更黑了,嘴里嘟囔:你那丫头,举着个手机晃来晃去,晃得我眼晕。
大伯,我替阿香接话,这叫直播,举着它,三千多人在看您呢。您说话可得有个长辈的样子。
大伯嘴都张圆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勺热油,想说又不敢说,怕三千人听见。
老宅两个字一出口,大伯脸上的笑,咔一声僵住了。
像有人当头浇了一瓢冷水,从天灵盖凉到脚后跟。
地……地契?他舌头都直了,扯那玩意干啥!
咋是扯?我摊手,大伯,合伙嘛,讲个诚意。我家出船出钱出手艺,您家出啥?总不能出张嘴吧?
我我我,我出力气!出人脉!
人脉多少钱一股?我眨眨眼,要不您标个价,我看看值不值一块宅基地。
你这丫头,咋说话呢!赵金凤跳脚,你大伯当过村委!
当过村委,管过账?我问,那正好,账房先生,最适合管钱。
那是!大伯腰一挺,我这手账,镇上都有名!
镇上怎么个有名法?我问。
大伯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这话没法接,脸涨得通红。
不过,我慢悠悠补了一句,账房先生得先交押金。您说,一块宅基地,够不够?
围观群众哄堂大笑。
【押金:宅基地一块。主播你要不要这么损!】
【笑死,建议大伯回去查查征信。】
大伯的脸涨成紫茄子,求救似的看赵金凤。
赵金凤把他往后一拽,尖着嗓子:地契凭啥给你!老宅是我们大房先……
先什么?我笑着逼近一步,大伯母,老宅的地契,当年是怎么落到你们手里的?您要不要当着大伙儿,还有直播间三千位家人们,讲一讲?
赵金凤的嗓门,戛然而止。
人群里静了两秒,随即炸开一串交头接耳。
要我说,那地契来路,早有人嚼舌根了……
小点声,人家还在呢……
怕啥,直播间三千人听着呢。
赵金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拽着大伯往外挤:走走走,跟疯子计较啥!
大伯被人流推着走,回头的动作又急又僵。
赵金凤的嗓门,全留在了码头上。
大伯的笑,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