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一处门禁森严的机关家属院。
深秋初冬的枯黄法国梧桐叶落了满地,门岗核过登记后放行,铅灰色的铁门在身后缓缓阖上,隔绝了省城闹市区所有的喧嚣。
这里的院里几栋青砖小楼,都带着浓重而沉淀的权力森严感。
沈家小楼的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红木雕花的太师椅上铺着深色软垫,紫砂壶里的龙井冒着袅袅白雾,茶香清冽,但屋子里的气氛却凝固得如同结了冰。
沈楚幼一身素白色的高领羊绒毛衣,长发披在肩头,没有化妆,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庞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孤身一人坐在长条红木沙发的边缘,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收紧。
正前方的实木主位上,沈父一身深灰色的老式夹克衫,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看一摞工作材料。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那张方正威严的国字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长年身居高位所特有的沉重气场,压得整间客厅静得只能听见挂钟摆动的声音。
而在沈父身侧的单人扶手椅上,赫然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明川。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极合体的深蓝色定制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面容温润儒雅,手里捧着茶杯,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在上周五的临江体育中心,宏远智体的算法作弊被当众揭穿、陆清仪当场甩文件夹驱逐,本该是奇耻大辱。
可到了省城这座深宅大院里,顾明川却仿佛彻底换了一张皮。
他背靠着顾家在省城扎根两代人的深厚资本与两家世交的底蕴,神情没有丝毫败者的狼狈,反而维持着一种名门世家子弟特有的谦逊与体面。
“沈伯伯,宏远智体在上周的现场展示上,确实是因为底层工程师交接失误,闹了点技术层面的笑话。”
顾明川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而诚恳,主动替自己开脱,甚至还不露声色地把话题引向了沈楚幼:
“不过商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表姑陆清仪眼里不揉沙子,我也能理解。倒是楚幼在江州艺大……周一我听说学校纪检那边收到了一些捕风捉影的匿名材料,楚幼一时冲动,居然提交了二期采购事项的回避申请。”
顾明川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沈楚幼,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包容与痛心:
“楚幼,你太单纯了。那个陈野是个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商人,为了拿项目、找靠山,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你为了替他撇清干系,把自己在学校熬了这么多年的前途搭进去,何必呢?”
沈父合上手里的内参,摘下老花镜,脸色阴沉如铁,狠狠剜了沈楚幼一眼:
“听到没有?!连明川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事,你居然猪油蒙了心,干出主动申请回避这种荒唐事!”
“你知不知道,这点事连省城都已经有人议论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沈父重重拍在紫檀木茶几上,茶杯震得嗡嗡作响:
“明川今天专程登门,带了礼物,甚至主动向我表态,不管你在临江有什么风言风语,他都愿意帮你把事情解释清楚!”
“你现在,立刻给明川道歉!回江州以后,把那份回避申请给我撤回来!”
高位严父的雷霆震怒,如同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
沈母在一旁端着水果,神色担忧地不住朝沈楚幼使眼色,示意她赶紧服软认错。
然而,顾明川看着沈楚幼那张苍白却依旧清冷绝美的俏脸,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炽热与自得。
在他看来,沈楚幼就算在临江跟陈野那个野男人有了什么私情,甚至被陈野碰过,到了省城这种讲究门当户对的阶层游戏里,陈野也根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沈楚幼面前,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施舍最大的宽容:
“楚幼,沈伯伯的话虽然重了点,但也是为了你好。”
顾明川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我不介意你之前在临江跟谁走得近,也不介意你一时被外面的人迷了心窍。”
“只要你肯回头,愿意认真考虑跟我订婚,省城这边合适的工作机会我也愿意帮你留意。以后在省城,谁还敢随便嚼你的舌根?”
我不介意。
多么大度、多么体面、多么高高在上的施舍!
就像是在对一个行差踏错的下属宣告赦免,字里行间充斥着顶级门阀对平民野蛮的鄙夷与恩赐。
屋子里一片安静,沈父的神色稍稍缓和,显然对顾明川这番“深明大义”的表态极其满意。
然而。
沈楚幼缓缓抬起头。
她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在顾明川身上停留半秒,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清眸里,此刻只有彻骨的冰冷与厌恶。
“顾明川。”
沈楚幼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薄如蝉翼的冰刀,直接割裂了客厅里粉饰太平的气氛:
“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呕的伪善嘴脸。”
顾明川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楚幼,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谁来往、我把心交给谁,轮得到你顾明川在这里假惺惺地说‘不介意’?!”
沈楚幼猛地站起身,白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决绝的弧度。
她转过身,直视着主位上怒容满面的父亲,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没有低下头颅,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掷地有声:
“爸,我再说最后一遍——”
“回避申请是我深思熟虑后主动交的,我不后悔,也不会因为你们一句话就撤回!”
“野川科技在现场实测里赢过宏远智体,陈野在项目上从来没有靠我搞过任何不正当利益输送!至于我和陈野的关系……”
沈楚幼深吸了一口气,当着省城豪门阔少、当着威严深重的严父与母亲的面,字字如金石落盘:
“我喜欢他。”
“我甚至庆幸我在临江遇到了他!能让我知道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当沈家联姻的摆件,不是为了嫁给一个在外面弄虚作假、回了家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无论将来面对什么样的现实后果,我都自己承担!”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大院客厅里轰然引爆!
顾明川脸上的绅士伪装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青筋从太阳穴暴凸而起,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
被当众扒光了皮,甚至被指着鼻子骂作“伪君子”!
而在主位上,沈父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楚幼的手指剧烈颤抖,胸口疯狂起伏,眼底的威严与暴怒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烈火:
“反了……简直反了天了!!”
“你这个逆女!你为了临江一个送外卖起家、开健身房混混日子的野男人,居然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居然敢把沈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沈父暴喝出声,目光如刀般死死盯在沈楚幼身上,森冷的气势几乎要将空气撕碎:
“好!好得很!!”
沈父猛地扬起手,将紫砂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面无惧色的女儿,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雷霆般的命令:
“既然你把那个男人吹得这么有骨气,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马上给老子滚到沈家来!!”
“我倒要亲眼看看,他长了几个脑袋,敢在省城动我沈家的女儿!!”